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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11600

    连载(字)

第二十三章 一个官吏的忧伤 - 第 1 节 99

第二十三章 一个官吏的忧伤

整整一年令人昂首振奋的欢

乐,要付出必不可少的几刻钟的

代价.(引诗原文为意大利语.)

卡斯蒂(卡斯蒂(Casti,1724—1803),意大利诗人,修道院长,写有讽刺诗《讲话的动物》.斯丹达尔特别喜爱他仿效薄伽丘及拉封丹作品写成的故事.卡斯蒂曾到意大利.奥地利.俄国.土耳其等国游历,一七九八年定居巴黎,拥护法国的资产阶级革命.)

让这个渺小的人留在他那千万种烦忧里吧,他为什么把一个勇敢的人请到他家里来呢?实际上他所需要的只不过是个忠实的奴仆.他怎么不知道去选择仆从呢?按照十九世纪通常的做法,一个有权势的贵族遇见一个勇敢的人,他就杀死他,放逐他,监禁他,或者屈辱他,致使那个大傻瓜忧伤悲痛而死.然而在这里却是例外,感受痛苦的并不是那个勇敢的人.法国的小城市以及象纽约那种由选举产生的政府的巨大的不幸,就是不能忘掉在这世界上存在着德.雷纳尔先生这类人.在一个有两万居民的城市里,制造舆论的便是这些人,而舆论在一个法治的国家里是可怕的.一个具有高尚品质.慷慨而热情的人,即使曾是你的朋友,但他今天住在百里之外,常常只能根据你那城里的舆论来对你作出判断,而这舆论却是由一群纯系偶然而出身在温和富裕的贵族家庭里的傻瓜造成的.于是才能出众的人活该倒霉!

午饭过后,大家立刻动身回韦尔吉去,但是第三天早上,朱利安看见全家人又回到韦里埃来了.

一点钟刚过,朱利安十分诧异地发现德.雷纳尔夫人有什么事要对他保密.当他露面时,她立刻打断了她同她丈夫的谈话,并且露出几乎是希望他走开的神色.朱利安不等她作出第二次表示便走开了.他的表情冷淡而慎重,德.雷纳尔夫人已注意到这一点,却不去寻问究竟."难道她要找一个替代我的人吗?"朱利安心里想."就在前天晚上,她跟我还是那样亲昵!人们说这类贵族夫人就是如此.她们如同帝王一般,谁也不比他的首相更受宠幸,可是当这位首相退朝回到自己家里,他就发现一份贬黜他的诏书了."

朱利安注意到在他走近时突然中止的这些谈话中,常常提到属韦里埃区公所的一所房子,这所房子虽旧,但宽敞合用,位置在教堂对面,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在旧房子和新情郎之间能有什么共同之处呢?"朱利安暗自想道.他愁绪满怀,吟诵着弗朗索瓦一世(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法国国王.雨果曾在他的剧本《国王寻欢作乐》中引用弗朗索瓦一世的这两句诗,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筹又将雨果这一剧本谱成歌剧《利哥莱托》(又译《弄臣》),致使这两句诗流传甚广.)的两句美丽的诗,这两句诗,他觉得格外新鲜,因为那是不到一个月以前德.雷纳尔夫人教给他的.然而在那时,多少山盟海誓,多少耳鬓厮磨不是把这两句诗的内容全都否定了吗!

女人常变,

信之者痴.

德.雷纳尔先生乘驿车上贝桑松去了.这次旅行,是在两小时之内决定的,他好象十分苦恼.回来时,他把一个用灰色纸包的大包裹扔在桌子上.

"瞧,这件蠢事."他向他女人说道.

一个钟头以后,朱利安看见有个贴广告的工人把这个大包裹拿走了,他赶忙跟了上去."我在第一条街的转角处将会知道其中的秘密."

他等待着,很不耐烦地站在贴广告的人的背后,这人用他的大刷子,在广告的肯面涂上了浆糊.广告才贴了上去,怀着好奇心的朱利安,立刻在那上面看到用竞租的方式出租一所旧的大房子的详细情形,这所大房子的名字,是德.雷纳尔先生和他的夫人在谈话中常常提到的.竞租开标的时间,定为第二天午后两点钟,地点在区公所大厅里,用第三支烛熄灭为止的办法.朱利安大失所望,他觉得竞租的期限太短:参加竞租的人怎么能有时间知道这个消息呢?而且广告里签署的日期,又提早了十五天.朱利安将这张贴在三个不同地方的广告,全都看过一遍,他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他去看看那所出租的房子.看门人没有看到他走近身旁,带着很神秘的样子在向一个邻人说:

"罢了!白费心力.马斯隆先生已经答应用三百法郎把它租下来,由于市长坚决不同意,他被代理主教弗里莱尔先生请到主教官邸去了."

朱利安的突然来到,似乎使这两个聊天的朋友有些惊惶失措,他们立刻住嘴,不再说下去了.

朱利安没有失去参观竞租的机会.他看见一大群人挤在一间暗淡的大厅里.但是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样子彼此打量着.所有的眼睛都注意着一张桌子,朱利安看见那上面有一个锡盘子,里面燃着三支小蜡烛.管理人叫道:"各位先生,三百法郎!"

"三百法郎!未免太贱."一个人低声向他旁边的人说道.朱利安正好站在他们之间."至少要值八百多法郎,我要去加价."

"这叫自讨苦吃.你跟马斯隆先生.瓦勒诺先生.主教和他那可怕的代理主教弗里莱尔先生以及他们整个集团作对,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三百二十法郎."那个人高声叫道.

"笨蛋!"他旁边那个人回答他道,"你瞧,这正好是市长的一个奸细."他指着朱利安补充道.

朱利安急忙回头,想要去驳斥这种言论,但是那两个法朗什-孔泰人根本没有注意他.他们净静的态度使朱利安也冷静下来了.这时,最后的一支蜡烛已经熄灭,管理人拉长了嗓子报告这所房子应该租给某省政府的一位官长圣吉罗先生,为期九年,租金是三百三十法郎.

市长一走出大厅,议论便开始了.

"这三十法郎,是格罗若的冒失行为给市里赚来的."一个人说.

"不过德.圣吉罗先生,"另一个人回答道,"会对格罗若进行报复,那会够他受的."

"真是缺德!"朱利安左边的一个胖子说,"这所房子,我情愿用八百法郎把它租下来当作工厂用,也还算是桩便宜买卖."

"算了吧!"一个年轻的厂主,自由党人回答道,"德.圣吉罗先生不是属于圣会的吗?他的四个孩子不都是领有助学金吗?可怜的人!他还需要韦里埃送给他五百法郎的津贴,就是这么回事!"

"就说连市长也没法阻挡他!"第三个人插嘴道,"因为他是极端保王派,他,好了,不过他并不偷盗."

"他不偷盗?"另外一个人接着说道,"不,是白鸽在飞翔.("偷盗"和"飞翔"在法语中为同音词.)一切都装进公共的钱袋,然后年底分帐,利益均沾.可要注意小索雷尔就在这里,我们走开吧."

朱利安回来,情绪极为恶劣,他看见德.雷纳尔夫人也十分愁闷.

"您是从竞租处来的吧?"她问他道.

"是的,夫人,在那里,我很荣幸被称为市长先生的奸细."

"他要是相信我的话,他早该去旅行了."

这时德.雷纳尔先生出现了,他显得十分抑郁.在一顿晚饭之间,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德.雷纳尔先生吩咐朱利安伴随孩子们回韦尔吉去一这旅行无疑是愁闷的.德.雷纳尔夫人安慰他的丈夫道:

"我的朋友,你应当对此已经习惯了."

晚上,大家沉默无言地围着火炉坐着,唯一使人分心的是山毛榉在火中燃烧发出的劈啪声.

这是在那些最和谐一致的家庭里常常出现的愁苦的时刻.一个孩子忽然高兴地叫了起来:

"门铃响了!门铃响了!"

"见他的鬼!如果这又是德.圣吉罗先生借口道谢来同我纠缠,"市长高声说道,"我就把事情全捅出去,真是欺人太甚.他应该去感谢他的瓦勒诺,我是被牵连进去的.如果那些该死的雅各宾派报纸抓住这件小事,把我当作九十五先生(九十五先生(M.Nonante-cinq),指马赛市法官德.梅兰多尔先生(M.de Mérindol).一八三○年一月,他在法庭上因使用nonante-einq(当地方言"九十五")一词而受到自由党人的嘲笑,"九十五先生"从此成为他的绰号.),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时,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子,脸上有着两黑而粗的颊髯,在仆人的带领下进来了.

"市长先生,我是热罗尼莫.这里有一封信,是那不勒斯大使馆参赞博韦西骑士先生,在我动身时托我带给您的.仅仅在九天以前,"热罗尼莫先生高兴地补充道,同时看了看德.雷纳尔夫人,"夫人,傅韦西先生,您的表兄,也是我的好朋友,他说您懂意大利语."

这位那不勒斯客人的好兴致,使这个沉郁的夜晚一变而为非常欢乐的良宵.德.雷纳尔夫人坚决要请他吃夜餐.她把全家的人都发动起来了,她无论如何要给朱利安解闷,使他忘掉白天两次在他耳边回响着的奸细的称号.热罗尼莫先生是一个著名的歌唱家,彬彬有礼而又兴致勃勃.在法国,这两种性格是下大可能共存的.夜餐后,他和德.雷纳尔夫人合唱了一首歌曲,他又讲了几个动人的故事.到了凌晨一点钟,当朱利安吩咐孩子们去睡觉时,孩子们还是乐得连声叫好.

"再讲一个故事."年纪大的孩子说.

"那就是我自己的故事了,公子,"热罗尼莫先生回答道,"八年以前我也象你们一样,是那不勒斯音乐学院的一个年轻学生,我的意思是说,我那时年纪跟你们一样大.不过我可没有福气,做美丽的韦里埃著名市长先生的公子."

德.雷纳尔先生听了这话,叹了口气,同时还瞧了瞧他的夫人.

"詹加雷利先生(詹加雷利(Zingarelli),音乐家,那不勒斯音乐学院院长.斯丹达尔认为他和契马罗萨一样,是为祖国争光的意大利音乐家之一.),"年轻的歌唱家继续说道,他故意加重语调,使孩子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詹加雷利先生是个非常严厉的老师.在学院里没有人喜欢他,但他偏要别人照他说的去做,好象别人很喜欢他似的.我是一有机会,就走出校门,跑到圣卡尔利诺小剧院里去,在那里我可以听到天仙般的音乐.但是,我的天呀!我怎么能凑足八个苏去买一张正厅坐位的票呢?这是一笔好大的款子呀,"他一面说,一面看看孩子们,孩子们都笑起来了."圣卡尔利诺剧院的经理乔瓦诺纳先生听我唱过歌.那时我十六岁.'这孩子是个宝贝.,他说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愿意我聘请你吗?,他走来向我问道.

"'那么,您打算给我多少钱呢?,

"'每月四十个杜卡托(杜卡托,威尼斯古金币名.).,先生们,四十杜卡托,就是一百六十法郎.我当时仿佛看见天堂的门敞开了.

"'好倒好!,我向乔瓦诺纳先生说,'只是怎样才能使詹加雷利先生允许我离开呢?,

"'Lascia fare a me.,(Lascia fare a me,意大利语,意思是"让我去办".)

"'让我去办!,最大的孩子高声说.

"'正是,我的小公子.,乔瓦诺纳先生向我说:'Caro(Caro,意大利语,意思是"亲爱的".),先来一个签字吧.,我签了字,于是他给了我三个杜卡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后来,他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事.第二天,我请求拜见那可怕的詹加雷利先生,他的老仆人带我进去了.

"'你找我做什么,坏家伙?,詹加雷利说.

"'Maestro,(Maestro,意大利语,意思是"老师".),我回答说,'我对我的一切过失作忏悔,我永远不再从铁栏杆上爬出去离开学院.今后我要加倍地用功学习.,

"'如果我不是怕破坏我听到过的最美丽的男低音,我早就把你监禁十五天,仅仅给你面包和白水,小流氓!,

"'Maestro,,我继续说,'我今后一定要做全校的模范生,credete a me.(credete a me,意大利语,意思是"请你相信我".)但是我求您做件好事,如果有人请我到外面去唱歌,您就替我谢绝他,说您不能同意.,

"'你想有哪个倒霉的要你这个坏蛋?难道我能让你离开音乐学院吗?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滚开!快滚开!,他说着,一面抬起脚要朝我屁股上踢一脚,'或者你得当心被关起来只啃干面包.,

"一个多钟头以后,乔瓦诺纳先生来会见院长:

"'我来求您照顾一下我的生意,,他向他说,'请您同意把热罗尼莫让给我.如果他能来我的剧院唱歌,今年冬天我就可以嫁掉我的女儿.,

"'你要这个坏蛋干什么?,詹加雷利向他说道,'我不同意,你不会把他弄到手的,即使我同意他离开音乐学院,他本人也是不愿意的,他刚才向我发誓表示过了.,

"'如果仅仅关系到他个人的志愿的话,,他严肃地回答道,一面从他口袋里抽出我的合同,'carta canta!(carta ranta,意大利语,意思是"歌唱合同".)请看他的签字.,

"詹加雷利先生立刻暴跳如雷,拼命拉他的小铃:'把热罗尼莫赶出音乐学院去.,他气冲冲地叫道.于是我就被赶出学院,乐得我哈哈大笑.当天夜里,我就出台表演,唱了一首莫尔蒂帕利科咏叹调.波里希内拉(波里希内拉(Polichinella),意大利歌剧中人物,穿白衣,身直,并不畸形,有别于法国木偶剧中的同名丑角,驼背,大声叫嚷,吵闹.)要结婚了,他时刻扳着指头计算他的新家庭所需要的东西,可是他越数越糊涂,始终弄不清楚这个数字."

"啊!恳求您,先生,把这首咏叹调唱给我们听听吧."德.雷纳尔夫人说.

热罗尼莫唱了,大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直到早晨两点针,热罗尼莫先生才去睡觉,他的高雅的举止和亲切愉快的性格使全家人感到无限的兴奋.

第二天,德.雷纳尔先生和夫人给了他所需要的给法国宫廷的介绍信.

"看来,世界到处都是虚伪,"朱利安说道,"请看热罗尼莫先生,他现在要去伦敦接受一个六万法郎薪俸的职位.如果当初没有圣卡尔利诺剧院经理那种善于取巧的才干,他的超凡的歌喉,也许要在十年以后才被发现,受到赞赏......我的天,我宁肯做热罗尼莫先生而不做德.雷纳尔市长.他在社会上虽说不是那么受到尊敬,但是他没有象今天由于竞租而引起的忧伤,他的生活常常是愉快的."

有一件事使朱利安奇怪,就是在韦里埃德.雷纳尔先生家里度过的寂寞的几周,他觉得那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仅仅在被邀请参加的几个宴会上感到厌恶和愁闷,在这座寂静的房子里,他不是可以阅读.写作.思考而不受到打扰吗?在任何时刻,残酷的现实都不曾把他从他的光辉的梦幻里拉出来,去研究人的卑鄙的内心活动,而且还为了要用伪善的行动和语言去回敬它.

"幸福难道就在我的身边吗?......这样一种生活所需要的费用,算不了什么,我可以跟爱莉莎结婚,或者和富凯搭伙,由我选择......一个旅行的人,刚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在山顶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觉得其中有无限的乐趣.不过,如果有人强迫他永远休息下去,他会觉得幸福吗?"

德.雷纳尔夫人头脑里出现了一些宿命论的思想.她不顾自己的一切决定,向朱利安招认了竞租的全部情况."这么一来,他会使我忘了我所有的誓言呀!"她心里想.

如果她看见她丈夫在危险中,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拯救她丈夫.这是一个崇高而又富于幻想的人,对她来说,见义不为,便是悔恨的根源,等于自己犯了杀人罪.可是在那些不幸的日子里,她又不能摆脱这样一种想象的纠缠,那就是如果她突然变成寡妇,她可以嫁给朱利安,那时,她就可以尝到一种享受不尽的幸福的滋味了.

朱利安爱她的孩子远胜于爱孩子们的父亲,虽说他管教甚严,他却受到他们的爱戴.她觉得她如果和朱利安结婚,她必须离开韦尔吉,而此地的绿树浓荫又使她感到这么可爱.她仿佛看到他们生活在巴黎,继续给她的孩子们以那种令人艳羡的教育.她的孩子们,她自己和朱利安,大家都过得非常幸福.

婚姻会导致这样奇特的后果,这就是十九世纪所造成的!婚后夫妻生活的苦闷,准会毁灭爱情,如果婚前是有爱情的话.不过,一位哲学家会这样说,在那些相当富裕而不需要工作的人家,婚姻则很会带来对一切安闲宁静的幸福的厌倦.只有心灵枯燥的女人婚前才不懂爱情.

这位哲学家的看法,使我宽恕了德.雷纳尔夫人,但是在韦里埃,人们却不这样宽恕她,她没想到全城的人都在忙着议论她的谈情说爱.由于发生了这件大事,这一年秋天,大家就不象往年过得那样沉闷了.

秋季和冬季的一部分,转瞬就过去了.德.雷纳尔先生全家也该离开韦尔吉的树林了.韦里埃的上流社会开始感到气愤,为什么他们的批评对德.雷纳尔先生产生这么少的影响.不到一星期,那些专靠搞这类活动因而兴趣盎然.并以此来调剂他们平时庄严生活的正人君子们,便给德.雷纳尔先生散布了许多最恶毒的疑问,虽说他们使用的词句是非常有分寸的.

瓦勒诺先生精心策划,他把爱莉莎安置在一个十分受到尊重的贵族的家里,这家人家有五个女人.爱莉莎,据她说,担心冬季找不到工作,所以她要求这家人家只给她大约相当于市长家里的工资的三分之二.这个姑娘还有一个绝妙的想法,就是去向从前的教士谢朗.同时也向新来的教士作忏悔,这样她就可以把朱利安恋爱的详细情形统统告诉他们两个人了.

在朱利安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六点钟,谢朗教士派人把他叫去:

"我不向您追问什么,"他向朱利安说道,"我只是请求您,必要的话,也就是命令您不要向我说什么.我要求您三天以内,离开这里到贝桑松的修道院去,或者到您的朋友富凯家里去,他是时刻准备着给您一个美好的前程的.我早已看到了这一切,我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是您必须离开,一年以内不要再回到韦里埃来."

朱利安没有回答,他考虑了一下谢朗先生给他安排的这个计划,是不是对他的尊严有所损害,因为谢朗究竟不是他的父亲.

"明天在今天这一时刻,"他最后回答道,"我将很荣幸地再见到您."

谢朗先生竭尽全力想去征服一个这样年轻的人,他向他讲了很多话.朱利安保持着最卑谦的态度和表情,没有开口.

最后他出来了,跑去通知德.雷纳尔夫人,他发现她陷入失望中.她的丈夫刚才用相当坦率的态度,和她谈了.他天生的软弱性格,又加上贝桑松产业继承的远景,促使他把她看成是个完全清白的人.他把他所发现的韦里埃舆论界的奇怪现象,坦白地告诉了她.舆论是错误的,它被嫉妒者引入歧途,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德.雷纳尔夫人曾幻想朱利安或者可以接受瓦勒诺先生的聘请,因而居住在韦里埃.但是德.雷纳尔夫人已经不是前一年那样一个简单而怯懦的女人了,她的致命的情欲和悔恨已经使她心明眼亮了.一会儿之后,她痛苦地感到,为了听从她丈夫的意见,一个短暂的别离已成为不可避免的了."离开我以后,朱利安会重新坠入他那充满野心的计划里去,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计划是很自然的.至于我呢,天哪!我这样有钱!可是我对我的幸福是这样无能为力!他会忘记我的.象他那样可爱的人,会有人爱他,而他也会爱别人的.啊!我这个不幸的人......我能抱怨谁呢?苍天是公正的.我没有能力去阻止这桩罪恶,我的判断力被剥夺了.我当时完全可以用金钱收买爱莉莎,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可是我没有去想上一想,恋爱的疯狂的幻想,占据了我全部的时光.我算完了."

使朱利安感到惊异的是,当他把那可怕的离别消息告诉德.雷纳尔夫人时,他并没有遭到任何自私的反对.很明显,她是在用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我们需要坚强,我的朋友."

她剪下了一束头发.

"我不知道我将来怎么办,"她向他说道,"不过,如果我死了,请你答应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孩子们.在任何情况下,你都要设法把他们教育成为有教养的人.如果再发生一次革命,所有的贵族都要被砍头,孩子们的父亲,因为曾经杀死那个藏在屋顶上的农民,也许要流亡国外.我恳求你照顾我的家庭......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吧.再见,我的朋友!这是最后的时刻.在作了这个重大的牺牲之后,我希望我在众人面前,将有勇气想到我的名誉."

朱利安已经预料到绝望的场面.这一简单的告别,使他大为感动.

"不能,我不能接受您这样的告别.我当然要离开您,他们希望我这样做,您本人也希望我这样做.但是,在我走了三天以后,在夜深人静时,我再回来看您."

德.雷纳尔夫人的生命突然起了变化.那么朱利安是真的爱她,既然他主动提出要再回来看她!她那可怕的痛苦,立刻变成了强烈的欢乐,这种心情,是她有生以来未曾感到过的.一切对她都变得十分容易了.肯定可以再见到她情人的希望,在这最后的时刻把她的一切悲痛情绪都驱散了.

从这时起,德.雷纳尔夫人的举动,如同她的面貌一样,变得尊贵,坚决,十分稳重.

德.雷纳尔先生一会儿之后又回到家里,他气得火冒三丈,他终于向他的夫人谈起两月以前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这封信拿到游乐场去,当众宣布,这封信是瓦勒诺搞的名堂,这个坏蛋,我把他从贫困中拔了出来,使他成为韦里埃最有钱的有产者.我要当众羞辱他,然后和他决斗.真是欺人太甚."

"天哪!那么我可能做寡妇了!"德.雷纳尔夫人暗想道.但是差不多同时,她又想道:"如果我不去阻止这场我一定能阻止的决斗,那么,我就成为谋杀丈夫的凶手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巧妙地操纵过她丈夫的虚荣心.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她已使他清楚地看到,而且往往是利用他本人提出的理由,他应当对瓦勒诺先生表示更多的友谊,甚至应当把爱莉莎请回来.德.雷纳尔夫人需要有很大的勇气,才能决定和造成她所有不幸的这个姑娘重新见面,但是这个念头是从朱利安那里来的.

经过三番五次的引导之后,德.雷纳尔先生终于从牺牲金钱这个极为痛苦的观念出发,认识到对他最不愉快的事,是让朱利安在韦里埃全城议论纷纭的时候,去瓦勒诺先生家当家庭教师.朱利安的利益,很明显,是接受贫民收容所所长的聘约.但是为德.雷纳尔先生的名誉起见,朱利安最好是离开韦里埃,到贝桑松或第戎(第戎(Dijon),法国东部城市,科多尔省省会.)的修道院去静修.但是怎样使他作出这样决定呢?此后他又将怎样生活下去呢?

德.雷纳尔先生看到自己马上就要牺牲金钱,心里比他夫人更加绝望.对德.雷纳尔夫人来说,经过这次谈诂以后,她仿佛处于一个勇敢的人的地位,这人对生活感到厌倦,服了一剂stramonium(stramonium,曼陀罗,一年生草本植物,是麻醉性镇痛药.),只有在别人的推动下他才能有所作为,而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了.正是这样,路易十四在临终时才会说出"当我为王的时候".这是一句多么值得赞赏的话啊!

第二天一大早,德.雷纳尔先生又接到一封匿名信.这封信的笔调,极尽侮辱之能事.对他的处境,能够用上去的最粗野的字眼,出现在每一行里.这准是某个嫉妒他的下属人员所为.这封信又使他想起要去和瓦勒诺先生决斗.他的勇气很快来了,甚至想到立刻就去执行.他独自一人出去了,走进枪械商店,买了一对手枪,吩咐把子弹装好.

"事实上,"他暗自说道,"即使拿破仑皇帝严格的行政管理重新出现,我也没有一文钱是来路不正,可以受到指责的.顶多说我监督不严罢了.我至多是闭上眼睛,不过在我的写字台里有一大堆信件是准许我这样做的."

德.雷纳尔夫人被她丈夫这种冷静的愤怒吓坏了,它使她想起她曾极力予以抵制的当寡妇的不吉利的念头.她和她丈夫一起关在一间屋子里.她和他谈了好几个钟头,毫无结果,这封新的匿名信,使他下定决心了.最后她还是做到把他要给瓦勒诺先生一记耳光的勇气,化为给朱利安赠送六百法郎,作为他在修道院一年的生活津贴.德.雷纳尔先生诅咒了千百次,为什么他当初要有那个倒霉的想法,雇个教师到家里来,因此把匿名信的事忘掉了.

他有了一个想法,使他稍稍得到点安慰,但他还没有向他夫人提起,那就是,他希望很巧妙地利用年轻人罗曼蒂克的心理,用较少的金钱拉拢朱利安,叫他拒绝瓦勒诺先生的重金聘请.

德.雷纳尔夫人很费劲地向朱利安解释,为了她丈夫的面子,朱利安牺牲了贫民收容所所长公开提出的八百法郎的职位,现在他很可以问心无愧地接受一点赔偿.

"但是,"朱利安连声说道,"我从来没有打算接受他的聘请,甚至想都没想过.您已经使我习惯于上流社会的高雅生活,这种人的粗俗鄙俚会把我毁掉的."

残酷的现实,用它的铁腕,使朱利安的意志屈服了.但是骄傲的心却给他提供了一个幻想:对于韦里埃市长送给他的这笔钱,只能作为贷款把它接受下来,而且应该签署一张借券,写明五年以后,连本带利,一齐归还.

德.雷纳尔夫人存有几千法郎,一直埋藏在山间的小洞窟里.

她哆嗦地把这些钱送给朱利安,她深信她会遭到朱利安愤怒的拒绝的.

"您是不是愿意让我们的爱情变成可憎的回忆呢?"他向她说道.

朱利安终于要离开韦里埃了.德.雷纳尔先生感到异常高兴.在接受他送给他的钱的最后时刻,朱利安觉得这对自己是个重大的牺牲,坚决不肯接受.德.雷纳尔先生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抱着他.朱利安向他要求给他写一份品行优良的证件,他在热情的冲动下,简直找不出足够美好的词句来称赞朱利安.我们的英雄,手中已有五个路易的积蓄,他还打算从富凯那里借来和这相等的数目.

朱利安太激动了.但是在走到离韦里埃一里路远的地方,虽说他在这城里留下了那么多的爱情,但他却一心想看见一个省会的幸福,一个象贝桑松那样的战争名城的幸福.

在三天短暂的离别里,德.雷纳尔夫人被爱情最残酷的幻灭所欺骗.她的生活还过得去,在她和那极端的不幸之间,还保存着她和朱利安最后一次相见的希望.她屈指计算把他们分隔开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终于在第三天的夜里,她听到预约的信号,从远处传来.冲破千万重危险,朱利安在她面前出现了.

这时,她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了.她对她爱友对她的殷勤毫无反应,她简直象一具稍稍恢复知觉的僵尸.如果她勉强向他表示她是爱他,她那笨拙的神态,使效果适得其反.永别这个残酷的想法,死死地抓住了她,使她无法摆脱.多疑的朱利安甚至相信自己已被遗忘,而他在这方面的那些辛辣的语言,她只能用从沉默中流出的大颗泪珠和差不多是痉挛着的握手来回答它.

"但是,天哪!您怎能叫我相信您呢?"朱利安回答他的朋友时态度冷淡地抗议道,"您对德尔维尔夫人,或者一个一面之交的人,都会表现出百倍的友情呀!"

德.雷纳尔夫人一下子怔住了,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世上不可能有比我更不幸的人......我相信我快要死去......我觉得我的心已变成冰块了......"

这就是他从她嘴里所能得到的最长的回答.

当天色渐明,他不得不离开时,德.雷纳尔夫人的眼泪完全停止了.她看着朱利安把一根打了结的长绳系在窗子上,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和他亲吻.朱利安枉然地向她说道:

"我们现在终于到了您十分希望的那个境地.从今以后您可以毫无悔恨地活下去了.如果您的孩子们再生一点轻微的病,您也不会看见他们好象已在坟墓里的情景了."

"您没有和我的小斯塔尼斯拉斯亲吻告别,我觉得很遗憾."她冷淡地向他说道.

朱利安终于不胜惊异地接受了这个活僵尸的冷冰冰的亲吻,他在数里的行程中,不能别有所思,他的心感到剧烈的创痛.在越过山岭之前,当他还能望见韦里埃教堂钟楼的尖顶时,他曾几次回头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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