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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6553

    连载(字)

第五章 谈 判 - 第 1 节 99

第五章 谈 判

拖延迟缓就能成就事业.(引文原文为拉丁语.)

恩尼乌斯(恩尼乌斯(quintus Ennius,前239—前169),古罗马诗人,剧作家.主要诗歌作品有《编年纪》,全书十八卷,记述埃涅阿斯飘泊到意大利后直到作者同时代的人物和事件,此书对后世诗歌创作产生一定影响.这一段引文,内容是指古罗马统帅非比阿斯(Fabius,约前275—前203,一译费边),他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罗马军队失败后任独裁官,采取迁延战术,避免与汉尼拔军队进行决战,故有"缓进待机者"之称.)

"老实回答我,不要扯谎,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流东西.你是在哪儿认识德.雷纳尔夫人的?什么时候你跟她讲过话?"

"我从来没有跟她讲过话,"朱利安回答说,"除了在教堂里,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位夫人."

"无耻的奴才,你一定瞅过她一眼."

"绝对没有!您知道,在教堂,我只看见天主."朱利安继续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想这是避免再遭一顿毒打的最好办法.

"反正这里面还是有些名堂."狡猾的乡下佬回答说,他随即又沉默了一会儿,"该死的孽障,今后关于你的事,我一概不过问了.总之,我可以摆脱你这个累赘,没有你,我的锯木厂还会办得更好些.你讨得教士或其他什么人的欢心,他替你搞到一个很好的工作.赶快去收拾你的行李吧.我就要送你到德.雷纳尔先生家里去,去当他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

"当家庭教师,我会得到什么报酬呢?"

"管吃,管穿,还有三百法郎的薪水."

"我可不愿意当仆人."

"畜生,谁跟你说去当仆人,难道我愿意我的儿子去当仆人?"

"将来,我到底和谁一桌吃饭呢?"

这个问题使得老索雷尔有点狼狈,他觉得这样谈下去未免太不谨慎,于是大发脾气,说了一大堆诅咒的话,骂他是个馋鬼,好吃懒做,然后抛下朱利安,找他两个大儿子商量去了.

不久,朱利安看到他的两个哥哥,各自靠在砍柴用的斧头柄上,正在那里商议事情.他注意观察了一阵,完全摸不着头脑,便走到锯木机的另一边坐下,免得被人发现.他很想认真想一下这个突然改变他命运的消息,但他又觉得他缺乏这种审慎周详的思考能力,于是他的想象力都被用来设想他在德.雷纳尔先生华丽的住宅里将要看到的一切了.

"宁可放弃这一切,"他暗自说道,"无论如何不能同仆人一桌吃饭.我父亲一定会强迫我这样做的,我宁可死去.我身边有十五六个法郎的积蓄,我今晚就可以逃走,走小路只要两天,就到贝桑松,虽说路上有巡警,我也不怕;到了那里,我可以当兵,必要时,我还可以越境去瑞士.不过,这么一来,我的前途葬送了,我的雄心壮志完了,当神父这个使人飞黄腾达的美好职业也完了."

害怕同仆人一起吃饭这种心理,朱利安并非生来就如此;为了兴家立业,他可以去做许多比这更艰苦的工作.他这种厌恶跟仆人一起吃饭的感情,是从卢梭(卢梭(1712—1778),十八世纪法国思想家,文学家,《忏悔录》是他的自传体作品.)的《忏悔录》里学来的.他全靠这本书来绘制他的理想世界.此外如《大军公报汇编》(大军,指拿破仑的军队.)和《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也都是他崇拜的经典.为了这三部著作,他可以牺牲他的生命.他从来不相信任何其他书籍.他接受了老外科军医的意见,认为天下所有的书籍都是骗人的鬼话,都是流氓骗子为了升官发财才写出来的.

除了一颗炽热的心以外,朱利安还有一种惊人的.甚至是愚不可及的记忆力.为了博得谢朗教士的信任(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他的前途和谢朗教士的关系),他曾把拉丁文的《新约全书》背得烂熟,德.梅斯特尔先生(德.梅斯特尔(de Maistre,1753—1821),法国哲学家,政论家,著有《教皇论》,他谴责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支持王权和教皇.)的《教皇论》他也能背诵,但他对这两本书都并不怎么信服.

好象有了默契似的,索雷尔和他儿子这天彼此都避免交谈.黄昏时刻,朱利安去教士家里学习神学,但他认为还是不要谈起人家向他父亲提出的那个奇怪的建议为好."那也许是个骗局吧,"他暗自说道,"我应该装出把它忘记了的样子."

第二天清早,德.雷纳尔先生派人去请老索雷尔,等了一两个钟头,他才来到;他一走进门,又是道歉,又是鞠躬.在提出各种各样的疑问以后,他终于搞清楚了他的儿子将来要和男女主人同桌吃饭,只有家里来客人时,他才单独同孩子们在另一间屋子里用餐.这时,市长先生心里充满着疑虑和诧异,惯爱节外生枝的索雷尔发现市长先生流露出的急切心情,便趁机提出要看看他儿子将来住的寝室.这是一间宽大的房间,布置得十分整洁,仆人们正忙着把三个孩子的小床搬进去.

看过寝室,乡下佬灵机一动,立刻很有把握地又要求看看给他儿子穿的衣服.德.雷纳尔先生打开他的写字台抽屉,拿出一百法郎来.

"拿这笔钱,让您儿子到迪朗先生的店里去定做一套黑色衣服."

"如果我将来把他从您这儿领回去的话,这套黑衣服还能留给他吗?"乡下佬说这话时,把他应有的礼貌完全忘记了.

"当然."

"好吧!"索雷尔慢吞吞地说道,"那么,我们现在只有一件事还应该商量商量,就是您打算给他的钱."

"怎么!"德.雷纳尔先生生气地大声说道,"我们昨天就谈好了:我给他三百法郎.我想这够多的了,也许太多了."

"这是您出的价钱,我不否认,"索雷尔老头说话的声音更加放慢了,然后,他用一种只有那些没有见过法朗什-孔泰的乡下佬的人才会感到惊讶的机智接下去说,眼睛紧盯着德.雷纳尔先生:

"在别的地方,我们要合算得多."

一听这话,市长的脸色都变了.但一会儿他又恢复平静.他们足足谈了两个小时,双方都极其慎重,没有说出一句轻率的话;最后,乡下佬的狡黠胜过了有钱人的狡黠,因为后者不依靠狡黠也是可以过活的.所有关于朱利安的新的生活的各项条件都规定好了,不但每年的薪俸是四百法郎,而且还要先支钱,每逢初一,就是支钱的日子.

"就这样吧!我每月给他三十五法郎."德.雷纳尔先生说.

"为了凑个双数,"乡下佬用谄媚的声调说道,"象我们市长这样有钱又这样慷慨的人,一定会加到三十六法郎的."

"行了!不要再噜苏了!"德.雷纳尔先生说道.

这一次,由于怒火上升,德.雷纳尔先生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了.乡下佬这才明白他应该停止前进.现在是轮到德.雷纳尔先生进攻了.老索雷尔很想替他儿子领取第一个月的薪俸,但是德.雷纳尔先生怎么也不同意.德.雷纳尔先生忽然想起,他必须把他这次在谈判中所起的作用告诉他的妻子.

"您把我刚才交给您的一百法郎退还给我,"他有点生气地说道,"迪朗先生还欠我的钱.我会领您儿子去定做衣服的."

经过这番较量以后,索雷尔又乖乖地讲起他那些客气话来了,他足足噜苏了一刻多钟.最后,他看的确再没有什么便宜好占,只好告辞.他最后的一个鞠躬是用这样一句话结束的:

"我回头就把我的儿子送到您的城堡里来."

每当市长先生的下属想要向他讨好的时候,他们就这样称呼他的房子.

索雷尔回到锯木厂以后,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儿子.朱利安担心又有大祸临头,早在半夜里就出门去了.他急着要找一个稳妥的地方去把他的书和荣誉团十字勋章放好.他把所有这一切都送到一个年轻的木柴商人家里去了,这个年轻人是他的朋友,名叫富凯,住在韦里埃城外的山上.

当他再露面的时候,他父亲向他骂道:

"该死的懒东西!天才知道,你将来是不是能争这口气,把多年来我替你垫的饭钱都还给我!赶快收拾你那些破烂,滚到市长先生家里去吧."

朱利安没有挨打,感到十分惊讶,急忙离开了.但是当他走到看不见他那可怕的父亲的地方,他就把脚步放慢了.他觉得这时到教堂里去做一次祈祷,对自己的伪善行为是有好处的.

这个词读者会感到惊奇吧?但是,在采用这个可恶的词以前,这个年轻乡下人的心灵,是经历过许多变化的.

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曾经看见过第六龙骑兵队(一八○○年,作者曾是第六龙骑兵队的少尉.)从意大利归来,他们身穿白色大氅,头戴飘着黑色鬣毛的银盔,将马匹系在他父亲的屋子窗前的铁栅栏上,这景象使朱利安对军人的职业心醉神迷.后来,他又欣喜若狂地听老外科军医给他讲述洛迪桥.阿尔科拉和里沃利(洛迪桥(pont de Lodi).阿尔科拉(Arcole).里沃利(Rivoli),意大利地名,拿破仑在这些地方曾击败奥地利军队.)等战役的故事.他注意到这位老人的眼睛,朝自己的十字勋章发出火焰一般的光芒.但是当朱利安年满十四岁时,韦里埃开始建造教堂,对这样一个小小的城市来说,这座教堂可以说是够华丽的了.特别是那四根大理石柱子,使朱利安惊叹不已;由于这四根柱子,在治安官员和年轻的助理教士之间还结下了深仇大恨,因此这四根柱子也变得出名了;那位助理神父是贝桑松省城里派来的,他的使命,据说是为圣会(圣会(la Congrégation),波旁王朝复辟后耶稣会的秘密组织,除教士外还有极端保王党人参加,左右当时政权.)做秘密侦察工作的.治安官员为了这件事几乎丢掉自己的位置,至少舆论界是这么说的.他怎么胆敢同一位神父闹起纠纷来了?这位神父,据说每两周要去贝桑松朝见一次主教大人.

治安官员原是一个有很多孩子的父亲,那时,他宣判了几宗案子,看来都不很公正,所有这些判决都是对阅读《立宪主义者报》(《立宪主义者报》(le Constitutionnel),法国资产阶级的日报,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七○年间在巴黎出版.二十年代在反对波旁王朝复辟政权的斗争中发挥作用,四十年代是奥尔良人温和派的机关报,一八五一年十二月政变后成为波拿巴派的报纸.)的居民给予处分.立场正确的一方获得了胜利.其实,这也只不过是三五个法郎的问题罢了,但是,这样一笔小小的罚款,碰巧也落在朱利安的教父,一个铁钉商人的头上.这个人气极了,大叫大嚷道:"如今世道变得不成样子了!这从哪儿说起,二十多年来大家还把治安官员当成是个了不起的好人呢!"这时那位外科军医,朱利安的朋友,已经去世了.

从这时起,朱利安不再提拿破仑的名字:他宣布了他要当神父的计划.大家可以经常看到他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捧着教士借给他的一本拉丁文《圣经》,一心一意地背诵.这位善良的老人,对朱利安进步的神速感到十分惊喜,整夜整夜地给他讲授神学.朱利安在他面前总是流露出一片宗教的热忱.他那象姑娘般的脸,这样苍白,这样温柔,谁又能猜透他灵魂深处藏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呢?甘冒九死一生的危险也要出人头地.

对朱利安说来,出人头地,这首先就得离开韦里埃,他恨他的故乡.他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使得他的想象力都僵化了.

小时候,他也曾有过一段激昂奋发的时期.他甜蜜蜜地梦想着,有一天,他会看到巴黎的美女,他会用他英勇的行为去引起她们的注意.他为什么不能被她们中的一个所爱?波拿巴,还在贫寒时期,不也被那位著名的博阿尔内夫人(博阿尔内夫人(Joséphine Beauharnais,1763—1814),一七七九年和博阿尔内子爵结婚.子爵死后,一七九六年和拿破仑第一结婚,后成为法兰西第一帝国的皇后.一八○九年拿破仑和她离婚,另娶奥国公主为后.)爱上了吗?多年以来,他在日常生活见,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暗想,波拿巴不过是个穷困卑微的下级军官,但他凭他一把宝剑就做了世界的主人.这个念头,使他在感叹生不逢辰的时候得到安慰,也使他在欢乐中加倍地感到欢乐.

韦里埃教堂的兴建和治安官员的宣判书,使他一下子心里明白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思想,使他一连几个星期好象疯了一样,最后把他整个灵魂攫住了.被一个富有热情的人看成是他第一个发明创造的思想,往往具有这种强大的力量.

"当波拿巴被人称道的时候,法国遭到了侵略,所以军事上的胜利在当时是必要的,而且是时髦的.今天世界已经变了,我们可以看到,年满四十的神父就能拿到十万法郎的薪俸,也就是说,相当于拿破仑部下一个著名将军收入的三倍.他们还需要许多人员来协助他们.瞧瞧这个治安官员,他原来是这样公正,这样诚实,年纪又这样老迈,因为害怕得罪一个年轻的三十岁的助理神父,竟不得不牺牲自己的荣誉.看来,还是应该当神父了."

有一次,在朱利安研究神学两年之后,当他心中充满新的虔诚的时候,他让一股从灵魂深处突然迸发出的热情暴露了他自己.这是在谢朗先生家里一次晚餐席上,当善良的老教士向在座的教士们介绍朱利安的优异成绩时,朱利安却疯狂地赞扬起拿破仑来了.后来他把他的右手吊在胸前,自称因为移动松树树干,使手臂的关节脱臼.他在整整两个月里,一直保持着这个痛苦的姿态.在受了这种体罚之后,他才原谅了他自己.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从外表看来,身体孱弱,至多不过十七岁,他现在肘下夹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走进韦里埃华丽的教堂里去了.

他觉得这座教堂阴暗而沉寂.由于适逢节日,教堂里所有十字形的花玻璃窗都挂上了深红色的帷幔,日光透过帷幔,散发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使人产生一种庄严的感觉和信教热情.朱利安不禁战栗了一下.他独自一人在教堂里,走去坐在一条华丽美观的长凳上.长凳刻有德.雷纳尔先生家的爵徽.

在祈祷的小凳上,朱利安注意到一张印有文字的纸,好象有意放在那里叫人看见似的.他的视线落在纸上,看到上面写着:

路易.让雷尔在贝桑松的处

决及其临刑前的详情......

这张纸已经撕破了.在反面,还可以看到一句话开头的几个字:第一步.

"谁把这张纸放在这儿呢?"朱利安说道,"这可怜的不幸者,"他叹了口气补充道,"他的名字最后两个字和我的相同......"他随即把纸揉皱了.

从教堂里出来,朱利安仿佛看见圣水钵旁边有许多鲜血,其实这是人们溅在地上的圣水,窗上红色帷幔的反光照上去,使它看起来好象鲜红的血似的.

走出教堂以后,朱利安想起自己心中隐藏的恐惧,不免有些惭愧.

"难道我是个懦夫吗?"他向自己说道,"拿起武器!"(拿起武器,《马赛曲》的一句歌词.)

这个词,在老外科军医讲述战争故事时经常被提到,对朱利安来说,就是英雄气概的表现.他立刻迈开步子,很快地朝着德.雷纳尔先生的房子走去.

虽说下了最大的决心,但当他在二十步以外望见那所房子时,一种不可克服的恐惧,又把他的心攫住了.住房外的铁栅栏敞开着,看起来富丽堂皇,他必须走进去.

进入这所房子,心里感到慌乱的还不只是朱利安一人.德.雷纳尔夫人极其胆小怯弱,她一想到这个陌生人要来到家里,他的职务决定他今后要经常置身于她和她的孩子们之间,就感到惴惴不安.她是习惯于让孩子们在她的寝室里睡觉的.这天早上,当看到把孩子们的小床搬到教师住的那套大房间里去的时候,她已经流了许多眼泪.她向她的丈夫请求把小儿子斯塔尼斯拉斯-格扎维埃的床搬回她房间里来,但是没有得到同意.

妇女的敏感在德.雷纳尔夫人身上已经发展到了极点.在她的想象中,这位教师是个极其讨厌的人,囚首垢面,粗俗不堪,委托他来管教孩子,唯一的原因是他懂拉丁语,为了这种野蛮的语言,她的孩子们将要受尽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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