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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5982

    连载(字)

第四十四章 - 第 1 节 99

第四十四章

教士刚一出去,朱利安就大哭起来,因为死亡已经逼近.过了一会儿他心里想,如果德.雷纳尔夫人在贝桑松,他会向她承认他的软弱......

当他正在百般惋惜他爱慕的女人不在身旁的时候,他听见马蒂尔德的脚步声.

"在监狱里最大的不幸,"他暗想道,"就是不能把门关上."马蒂尔德向他讲的那一套,只能使他生气.

她告诉他在审判的那天,德.瓦勒诺先生已经拿到他的省长委任状了,因此他才敢藐视德.弗里莱尔先生,而乐意给他定了死刑.

"'您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德.弗里莱尔先生刚才对我说,'为什么要去唤醒而且攻击那些资产阶级贵族的虚荣心呢?为什么要谈到阶级呢?他给他们指出了为了他们的政治利益他们应该怎样做.那些蠢货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们都快要哭出来了.这种阶级的利益,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使他们看不见判处别人死刑的恐怖.我们应当承认索雷尔先生处理事情太幼稚了.如果我们不能用请求特赦的方法救他,他的死将是一种自杀......,"

马蒂尔德还不可能把一件她不曾觉察到的事告诉他,那就是弗里莱尔神父看见朱利安已经完了,相信使自己成为朱利安的继承人会对实现他的野心有好处.

由于无能为力的愤怒和抵触情绪,朱利安差不多要发狂了.

"您去为我做一次弥撒吧,"他对马蒂尔德说,"好让我安静一会儿."马蒂尔德对德.雷纳尔夫人的探监已经很妒忌,而刚才又听说她离开了贝桑松,她完全明白朱利安生气的原因,于是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

"她的痛苦是真实的,"朱利安看到这一点,这就使他更加生气.他迫切地需要孤独,但是怎样才能得到孤独呢?

马蒂尔德在对他百般进行劝说使他缓和下来以后,终于离开了他.但是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富凯又进来了.

"我需要孤独."他对这位忠诚的朋友说.因为看见富凯有些犹豫,他继续道:"我正在写请求特赦的呈文......还有......请你不要再谈死亡的事.如果那天我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我预先告诉你好了."

当朱利安终于得到孤独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比以前还要颓丧,还要怯懦.这个衰弱的心灵所剩下的一点力量,为了向德.拉莫尔小姐和富凯掩饰自己的情况,已经消耗殆尽.

傍晚时分,有一个想法使他得到安慰.

"如果今天早上,当死亡在我看来是那样丑恶的时候,有人通知我要执行死刑,观众的眼睛会象无数闪亮的刺针,也许我的姿态有点不自然,象一个胆小的狂妄之徒初进客厅一样.要是在这些外省人中有几个人头脑清醒的话,他们会猜出我的软弱......但不会有人看出我的软弱."

他感到他的不幸已经减轻了许多."我此刻是个懦夫,"他唱歌似的说道,"可是不会有人知道."

第二天,有一件更不愉快的事等待着他.很久以来,他的父亲便说要来看他,不料这一天,朱利安还未醒来,那位满头白发的老木匠已经在地牢里了.

朱利安觉得自己很软弱,他期待着最不愉快的斥责.好象为了加重他的痛苦的感觉,那天早上,他竟然对他不爱他父亲感到非常懊悔.

"命运使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处在一起,"在管钥匙的人稍微打扫一下地牢时朱利安暗想道,"我们彼此差不多都是不遗余力地互相损害.他在我死亡的时候还要给我一次最后的打击."

等到没有别人在场时,这位老人严厉的斥责就开始了.

朱利安忍不住哭出来了."多么不恰当的软弱呵!"他愤怒地自语道,"他将到处向人夸大我的缺乏勇气,这对瓦勒诺之流和所有统治韦里埃的最平庸的伪善者来说,又将是一个多么大的胜利呵!他们这种人在法国地位很高,他们拥有社会上的一切利益.到现在为止,至少我可以对我自己说:'他们的钱已经拿到手了,一切的荣誉也都堆积在他们的身上,而我呢,我有的却是心灵的高贵.,

"这里就是一位将来大家都相信的见证人,他将夸大其词地向韦里埃的居民证明,我在死亡面前表现得多么软弱!我将在这次众所周知的考验中成为一个懦夫了!"

朱利安快要陷入绝望的境地.他不知道怎样才能遣走他的父亲.要做到装假而能骗过这个精明的老头儿,那在当时是超出他的能力之外的.

他迅速地考虑到一切可能的办法.

"我有积蓄!"他忽然叫了出来.

这句天才的话立刻改变了老人的神色和朱利安的地位.

"我应该怎样处理呢?"朱利安比较平静地继续说道.这句话的效果使他完全摆脱了自卑感.

老木匠迫切希望能拿到这笔钱,而朱利安则想留一部分给他的哥哥们.他兴致勃勃地谈了很久.朱利安现在可以嘲弄他了.

"好吧!关于我的遗嘱,天主已经给了我启示.我给我的哥哥每人一千法郎,其余的都归您."

"好得很,"老人说道,"其余的应当归我,既然天主赐恩感动了您的心,如果您愿象一个好的信徒那样死去,您就应当偿清您的债务.还有我替您垫付的膳食费和教育费,您还没有想到呢......"

"这就是所谓的父爱!"当朱利安最后只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伤心地说道.一会儿以后,看监狱的人进来了.

"先生,在老爷爷们探监以后,我照例要送给我的顾客们一瓶好香槟酒,价钱略微贵一点,六个法郎一瓶,不过它可以使人心情舒畅."

"请您拿三个酒杯来,"朱利安用孩子般的热情回答道,"并且把那两个我听见在走廊里散步的犯人也请进来."

看守人把两个苦役犯领了进来,这是两名惯犯,即将被送回苦役牢里去.这是两个重罪犯人,他们很乐观,而且非常机灵.勇敢和镇静.

"如果您给我二十法郎,"他们当中的一个对朱利安说道,"我就把我的生活详细地告诉您.那可妙极了."

"不过,您会说谎吧?"朱利安说道.

"绝对不会,"他回答道,"我的朋友就在这里,他很嫉妒我这二十法郎,如果我说谎,他会当场揭穿的."

"他的历史是可憎的.它表明这是个勇敢的人,在他心里只有一种欲望,就是金钱的欲想."

他们出去以后,朱利安已经不是原先那个人了.他不再对自己生气.自从德.雷纳尔夫人离开以后,他就陷入被怯懦所激化的残酷的痛苦里,现在这痛苦已经变成忧郁了.

"只要我少受一点表面现象的欺骗,"他暗想道,"我就可以逐渐看出巴黎客厅里满是些象我父亲那样的正人君子,或者象这两个苦役犯那样精明的坏蛋.他们都有道理;客厅里的那些人,每天早上起来,从来不用想这个伤脑筋的问题:今天我的晚饭怎样解决?然而他们却夸耀他们的诚实!而且一旦当了陪审团,就可以洋洋得意地把一个因为饿得快要昏倒而偷了一副银餐具的人判处死刑!

"但是如果有一个法庭,审问的是关于内阁大臣的职位的争夺问题,我们那些客厅里的诚实人所犯的罪,会和这两个苦役犯因吃饭问题所犯的罪完全一样了......

"世界上没有自然法,这句话不过是古老的无稽之谈,对那天不肯放松我.而他的祖先是靠路易十四时代由于没收财产(如路易十四在投石党运动被镇压后没收财政总监富凯和包税人的财产等.)而发财的代理检察长来说,它是有价值的.到了由法律规定用刑罚来禁止某件事的时候,才有所谓法权.在有法律以前,属于天性的东西,只有狮子的力量,或者动物饥寒时的需要,需要就是一切......不,我们所尊敬的那些人,不过是些没有被人当场拿获的幸运的骗子罢了.社会派来攻击我的那个原告,就是由于做了一件肮脏的事而发财的.我犯了杀人罪,对我的判决是公正的,但是除了没有杀人以外,那个判我死刑的瓦勒诺对社会的危害却要超过我一百倍.

"好吧!"朱利安愁苦地但不是愤怒地继续说道,"我的父亲虽然悭吝,但他比所有这些人都要强一些.他从来没有爱过我现在我又用不名誉的死亡来玷污他,这未免太过分了.这种对缺少金钱的恐惧,这种人类劣根性的突出表现,即所谓悭吝,使他在我遗留给他的三四百路易上看到寻求安慰和保障安全的秘诀.他将来会在某一个星期天的晚餐后,把他的金币拿出来,给韦里埃所有羡慕他的人观看,他的目光好象对他们说:'有这样的代价,你们当中哪一个不愿意有一个上断头台的儿子呢?,"

这种哲学也许是真实的,但它却使人渴望死去.五天漫长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他对马蒂尔德的态度,是温和而有礼貌,他看出她已被最强烈的嫉妒心所激怒.有一天晚上,朱利安很认真地想到要自杀的问题.德.雷纳尔夫人的离开所引起的深邃的痛苦,已使他的心灵枯竭了.不论在现实生活里或在幻想世界里,再没有什么能使他感到快乐的事了.运动的缺乏开始影响他的健康,并且把一个年轻的德国学生那种软弱而又容易激动的性格给了他.他已经失去男性的高傲,这种高傲可以用一句厉害的骂人的话,去反击一个不幸者心中困扰着的某些不恰当的想法.

"我爱过真理......现在真理又在哪里呢?......到处都是伪善,至少也是欺诈,甚至最有德性.最伟大的人都不例外,这时他的嘴唇流露出厌恶的表情......是的,人绝对不可以相信人.

"××夫人为她的可怜的孤儿们募捐时,对我说某某亲王刚刚捐了十个路易,其实是谎言.但是我在说什么?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宣布让位给他的儿子罗马王(罗马王(1811—1832),拿破仑一世与奥国公主玛丽亚-路易莎所生之子,出生后封为罗马王.拿破仑滑铁卢战后退位,宣布由儿子继承王位,这仅是一句空话.罗马王后随母寄养在奥国宫廷,封为雷希施塔特公爵,二十一岁时病逝于奥国.拿破仑的追随者习惯称他为拿破仑二世,实未登位.),这也不过是玩弄权术罢了.

"天哪!"如果一个象他这样的人,当灾难临头,要求他严肃对待自己责任的时候,也会干出这种骗人的把戏,那么,对其他人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

"真理究竟在哪里?在宗教里......是的,"他带着一种极端轻蔑的苦笑继续说道,"在马斯隆.弗里莱尔.卡斯塔内德那些人嘴里......可能在真正的基督教里,他们的教士也许不比当年的信徒得到的东西更多......但是圣保罗得到的是命令别人.议论别人和使别人议论自己的快乐......

"啊!要是有一个真正的宗教的话......我是太傻了!我看见一座哥特式的教堂,一些令人起敬的花玻璃窗,我的软弱的心,从那些花玻璃窗上去想象一个教士......我的灵魂会理解他,因为我的灵魂需要他......但我所找到的却是一个头发肮脏的坏蛋......除了衣着打扮以外,他和博瓦西骑士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一个真心的教士,一个马西荣,一个费讷隆......马西荣曾为杜布瓦祝圣.圣西门的《回忆录》使我错看了费讷隆,他究竟是个真正的教士......那么,温柔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集合点......我们不会是孤立的......这位好教士会给我们宣讲天主.但他宣讲的是什么天主呢?决不是《圣经》里的天主,一个气量狭小的.残酷的.充满复仇情绪的暴君,而是伏尔泰的正直.仁慈.包罗万象的天主......"

对那本他能背诵的《圣经》的一切回忆,引起了他的烦恼......"但是,三位一体之神呵!在我们教士们可怕的利用之下,我们怎么能相信这个伟大的名字天主呢?

"孤独地活着!......多么痛苦呵!......

"我变得疯狂而且不公正了,"朱利安拍着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我此刻在地牢里是孤独的,但我在这世界上并不曾是孤独地活着,我曾有强大的责任感.我为我自己规定的责任,不论正确与否,它好比是一根坚实的树干,在风暴中我总是倚靠着它,我动摇过,经受过颠簸.总之,我不过是个人......但我并没有被风暴卷走.

"是地牢里阴湿的空气使我产生了孤独之感......

"为什么一面诅咒伪善,一面还要伪善呢?使我感到痛苦的,不是死亡,不是地牢,也不是潮湿的空气,而是德.雷纳尔夫人的离别.如果在韦里埃,为了与她相会,一连几星期,我不得不躲在她家的地窖里,难道我会抱怨吗?"

"我同时代的人的影响占上风了,"他带着苦笑高声说道,"我面对自己一个人说话,离死亡不过有两步远,而我还是伪善的......啊,十九世纪啊!

"......一个猎人在树林里放了一枪,他的捕获物倒了下来,他跑去捉它.他的靴子撞在一个两尺高的蚂蚁窝上,毁坏了蚂蚁的巢穴,把蚂蚁和它们的卵踢得四散......这些蚂蚁中最有哲学头脑的永远也不会了解这个巨大而可怕的黑东西......猎人的靴子,怎么一下子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了它们的巢穴,事先有一个可怕的响声,紧接着就是一束红色的火光......

"......因此,死亡.生存与永恒,对一个器官发达到足以领会的人来说,都是些非常简单的问题......一个蜉蝣在烈日当空的夏季里,早上九点钟出生,晚上五点钟死去,它怎么能了解黑夜这个字的意义呢?

"再让它延长五个钟头的生命,它就会看见而且了解什么是黑夜了.

"我自己也是如此,我二十三岁就死了.再给我五年的生命,让我和德.雷纳尔夫人生活在一起吧......"

他象靡非斯特那样狞笑起来:"讨论这些大问题是多么愚蠢呵!"

"第一,我是伪善的,就象旁边有人在窃听我.

"第二,我只剩下很少的日子,我竟忘了生活和爱情!唉!德.雷纳尔夫人不在这里了,也许她的丈夫不会让她再到贝桑松来,继续败坏自己的名誉.

"这就是我感到孤独的原因,而不是因为缺少一个正直.善良.全能.毫不凶恶.毫不寻求报复的天主......

"啊!他要是真的存在......唉!我一定伏在他的脚下,对他说道:'我理应死亡,但是,伟大的天主,仁慈的天主,宽宏的天主,把我所爱的那个人还给我吧!,"

这时夜已深沉.在一两小时安静的睡眠之后,富凯走了进来.

朱利安觉得自己又坚强又果断,象一个洞察自己灵魂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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