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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6807

    连载(字)

第二十五章 修 道 院 - 第 1 节 99

第二十五章 修 道 院

三百三十六份八十三生丁(生丁,法国货币名,相当于一个法郎的百分之一.)的

午餐,三百三十六份三十八生丁的

晚餐,有权享用者的那些巧克力,

承包一次伙食,可以赚多少钱呢?

贝桑松的瓦勒诺

他远远望见门上镀金的铁十字架,他慢慢地走向前去,两条腿好象不大带劲了."这里就是人间地狱,我进去就不能出来了!"最后他鼓起勇气,决定去按门铃.门铃的声音,好象在一个寂寞的空谷里响似的.十分钟以后,一个面色灰白.穿黑袍的人,走来给他开门.朱利安看到这人,立刻垂下双眼.他发现这个守门人有一副古怪的相貌.突出的.滚圆的.绿色的瞳孔,象一只猫的眼睛.眼皮边线固定不动,表示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他的薄薄的嘴唇,在突出的牙齿上面形成半圆的弧形.这副面貌,虽说不表示罪恶,但却表示十足的麻木不仁,使年轻人更加感到恐怖.朱利安迅速的视瞩,在这张虔诚的长面孔上所能发现的唯一的感情,便是鄙视别人将要向他说起的一切不属于天国利益的话语.

朱利安努力抬起眼睛,用一种由于心跳引起的发抖的声音,向他说明他想拜见修道院院长比拉尔先生.黑衣人一句话也不说,向他做了个手势,叫他跟随进来.他们顺着有木头栏杆的宽阔的楼梯,登上了两层楼.歪曲的梯级偏斜在与墙壁相反的这一边,好象就要坍倒的样子.一扇小门,上面有一个涂黑了的白木头做的墓地上的大十字架,很困难地被打开了.守门人把朱利安领进一个阴暗低矮的房间,这房间涂上石灰的墙上,挂着两幅因年代久远而变黑了的画像.朱利安孤独地待在那里,他的心猛烈地跳动,他怕极了,他巴不得痛哭一场.一种死亡的沉寂,统治着整座房子.

一刻钟以后(这一刻钟,对朱利安来说等于一整天),脸色阴森的守门人,又在房间另一端的门槛上出现了,他不屑于开口讲话,只是做了个手势,叫朱利安走过去.于是朱利安走进一间更大更暗的房间里去了.墙壁仍然是用石灰刷过的,但房间里没有一件家具.只是在靠门的角落里,朱利安在走过时,看到一张白木床,两把草垫椅和一张没有坐垫的.带扶手的松木小靠椅.在房间的另一端,他看见一个人,身穿破旧的黑色道袍,坐在一张桌子前面;靠近一扇黄色的玻璃窗,窗台上摆着几个没有装饰的花瓶.这人好象生气的样子,面前有一大堆小方纸块,在那上面写了几个字之后,又把它整理好放在桌子上.他没有注意朱利安来到他的面前.朱利安呆若木鸡,站在屋子中间.守门人把他安置在那里,自己则早已把门关好走掉了.

十分钟这样过去了,衣着不整的人老是在写字.朱利安过分的紧张和恐怖,使他体力不支,几乎摔倒了.一个哲学家可能这样说过,也许他理解错了:这是一个天生爱美的灵魂对丑恶最强烈的印象.

写字的人终于抬起头来了,朱利安并没有立刻就注意到,而且,在看见这人之后,他还是在那里站着不动,好象遭到那可怕的目光致命的袭击似的.朱利安两眼模糊,勉强看见一个长的面孔,上面有许多红的斑痕,只是在前额上显出一种象尸体一样的苍白色.在这红腮与白额之间,闪动着两只小小的黑色的眼睛,叫最勇敢的人看了也要害怕.一片厚密的.平整的.漆黑的头发,把这前额宽阔的轮廓衬托得格外分明.

"您愿意走过来,还是不愿意走过来?"这人最后很不耐烦地说道.

朱利安蹒跚地向前走了一步,好象快要摔倒,并且露出他有生以来不曾有过的苍白的脸色,他在离开那张铺满小方纸块的白木桌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再靠近些."这人说道.

朱利安再向前走去,伸出他的手,好象在寻找可以依靠的东西.

"您叫什么名字?"

"朱利安.索雷尔."

"您来得太迟,"这人向他说道,重新用那可怕的眼睛把他全身打量了一下.

朱利安受不了那可怕的注视,他伸手向前,好象要抓住什么似的,不觉一下子摔倒在地板上了.

这人急忙按铃.朱利安只是失去眼睛的功能和身体移动的能力,他却听见有许多脚步声向他走来.

他被人扶起,安置在那张带扶手的白木小靠椅上.他听见可怕的人向守门人说道:

"看样子,他患的是癫痫病,就只缺这一手了."

当朱利安可以睁开眼睛时,红脸人还在继续写字,守门人已经不在场了."应该拿出点勇气来,"我们的英雄暗自说道,"特别是要把我的感觉隐藏起来,"因为这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天知道他们对我有些什么想法."最后那人搁笔不写了,从旁边看了朱利安一眼:

"您能回答我的问话吗?"

"是的,先生."朱利安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啊!这就好了."

黑衣人把半个身子站了起来,很不耐烦地在一张松木桌的抽屉里寻找一封信,这抽屉打开时,发出一阵吱呀的声音.结果那封信找着了,他又慢慢儿坐下来,重新看了朱利安一眼,好象要把他仅存的一点生命力夺去似的:

"谢朗先生把您介绍给我了,他是教区里最好的一位神父,天下仅有的忠厚长者,又是我三十多年的朋友."

"啊!我是很荣幸地在和比拉尔先生谈话."朱利安有气无力地说道.

"显然是的."修道院的院长回答道,同时很生气地瞅着朱利安.

这时他的两只小眼睛更加发亮了,紧跟着就是嘴角肌肉的一种不自然的动作.这种面部表情,好象是一只老虎在品尝着吞噬它的捕获物时的快乐.

"谢朗先生的信很短."他说道,好象跟他自己说话一样."Intelligenti pauca,(Intelligenti pauca,拉丁语,意思是"聪明人不多讲话".)在当今的时代,人们不善于写短信."于是他高声诵读着:

我向您介绍朱利安.索雷尔,他生长在我这个教区里,二十年前,我给他施过洗礼,他是一个有钱的木匠的儿子,但他父亲什么也不给他.朱利安将是天主的葡萄园里一名出色的工徒.记忆力和悟性他都不缺乏,还有点分析能力.他的志愿能持久吗?它是真诚的吗?

"真诚的!"比拉尔神父重复地念道,表现出惊异的样子,同时看了朱利安一眼;但是在他的眼睛里已经不那么缺乏人性了;"真诚的!"他把声音放低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念信:

我恳求您给朱利安.索雷尔一份奖学金,经过必要的考试以后,他将是有资格获得奖学金的.我已经教他学了一点神学,就是博叙埃(博叙埃(Bossuet,1627—1704),法国著名宣道者,作家,曾为太子太傅,后又任莫城主教,因其善于宣道,故被誉为"莫城之鹰".博叙埃拥护天主教正统派,故反对新教;又积极支持路易十四的宗教政策,主张法国的教会独立自主,故在一六八一年至一六九二年的教权之争中,站在法国教会一边,并执笔为文,发表《高卢派四条款》(高卢为法国古称),反对教皇干涉法国政权及法国教会内部事务.路易十四下令全国教会执行,当时的教皇英诺森十一世不表态.).阿尔诺(阿尔诺(Arnaud),指阿尔诺一家,老阿尔诺及长子安东尼为法国著名的詹森教徒,为该派在法国的传播出力,安东尼之弟为宗教著作的翻译者,两妹均为女修道院院长.)和弗勒里诸人撰写的经典神学.如果这个人,您觉得不合适,您可以叫他再回到我这里来.平民收容所的所长,此人您是认识的,他愿意以八百法郎的薪俸,聘请他做他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靠天主的恩赐,我的内心一直是恬静的.我已经习惯于人间可怕的打击,Vale et me ama.(Vale et me ama,拉丁语,意思是"再见,愿你爱我".)

比拉尔神父放慢声调念信末的签名,叹着气读出了谢朗二字.

"他是恬静的,"他说道,"他的品德是值得这个报酬的,但愿有那一天,天主也能给我同样的报酬!"

他仰脸向着天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看到这神圣的标记,朱利安觉得在跨进这所房子以后,使他整个冷却了的深沉的恐怖已经减少了.

"在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一个立志献身圣洁事业的人,"比拉尔神父向他说道,他的声音是严肃的,但并不凶恶,"其中有七八个才是象谢朗神父这样的人介绍给我的,因此,在三百二十一人当中,您将是第九个了.不过我对您的保护,既不是恩惠,也不是软弱,那是为了抵抗罪恶而作出的加倍的关怀和鞭策.现在您去把这道门锁上吧."

朱利安努力向前走动,总算没有摔倒.他注意到一扇小窗子,在一进门的旁边,是向野外开着的.他从那里可以看见绿色的树木,这景色使他感到舒适,好象看见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

"Loquerisne linguam latinam?(您能说拉丁语吗?)"当他锁好门转回来时,比拉尔神父用拉丁语问他.

"Ita,pater optime.(是的,我的尊敬的神父.)"朱利安用拉丁语回答道,这时他的神志已经清醒了一些.不过,可以肯定,半小时以来,在朱利安心中,世界上绝对没有人比比拉尔神父更不值得尊敬的了.

拉丁语的谈话,在继续进行着.神父的眼睛的表情变得温柔了,朱利安的头脑也大半冷静下来了."我多么软弱啊,"他心里想,"竟被这套伪装的道德吓唬住了!这个人,说穿了,也不过是个马斯隆之流的骗子."朱利安暗自庆幸,他把他所有的钱财都藏在他的长统靴子里了.

比拉尔神父考察朱利安的神学,朱利安知识的渊博,使他大吃一惊.当他专门问他《圣经》方面的问题时,更是感到惊讶.但是当问到许多大师的学说时,他发现朱利安差不多连圣哲罗姆(圣哲罗姆(saint Jéro^me,342—420),古代基督教《圣经》学家,拉丁教父.).圣奥古斯丁(圣奥古斯丁(saint Augustin,354—430),古代基督教神学家,哲学家,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圣博纳旺蒂尔(圣博纳旺蒂尔(saint Bonaventure,1221—1274),基督教神学家.).圣巴西勒(圣巴西勒(saint Basile,329—379),又译大巴西勒,古代基督教希腊教父.)等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事实上,"比拉尔神父心里想,"这就是抗议宗(抗议宗(le Protestantisme),又译"抗罗宗",即新教.新教为基督教的一派,与天主教.东正教并称为基督教三大派别.在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路德派新教势力曾在德意志帝国会议中取得优势,后又丧失优势,故一五二九年帝国会议作出恢复天主教特权的决定,与会的路德派新教徒对此提出抗议,故被称为"抗议者",中国宗教界意译为"抗罗宗"(抗罗马公教......即天主教).)的不良倾向,我曾多次为此责备过谢朗.对《圣经》过于深入的研究并不好."

(朱利安刚和他谈起《圣经》中的《创世记》和《摩西五经》(《摩西五经》(le Pentateuque),《旧约.圣经》的前五卷,即《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及《申命记》,这是犹太教第一批确定为《圣经》的各卷,基督教也加以尊重.古代犹太教及基督教神学家都信其出自摩西之手,十世纪以后始有人认为原著不可能出自摩西之手,近代考证则认为此五书是前九世纪中叶至前六世纪初由数种资料编纂而成.)真正的著作年代,但他并没有被问到这个题目.)

"这种对《圣经》的无穷无尽的研究,"比拉尔神父想,"除了把人们引向个人反省,也就是说引向那可怕的抗议宗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结果呢?专门搞这种荒诞不经的知识,而对那些能够消除这种倾向的大师的学说却毫无所知......"

但是当修道院院长询问朱利安关于教皇权威的时候,他的惊异简直不可以言语来形容,原来他只是问到古代高卢派教会(高卢派教会(le Gallicanisme),奉行高卢主义的法国天主教教会.十五世纪时,由于法王反对罗马教皇对法国教会的控制,在法国天主教内形成了王权派和教权派.王权派主张保护法国教会对罗马教廷的独立自主,限制罗马教皇的权力,故被称为高卢派.)的一些格言训诫,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把德.梅斯特尔先生的《教皇论》全书背诵出来了.

"谢朗真是个怪人,"比拉尔神父心里想,"他叫他看这本书,难道是为了要他学会去对它加以嘲讽吗?"

他白费了许多工夫去询问朱利安,想弄清楚朱利安是不是真正相信德.梅斯特尔先生的学说.年轻人只是凭自己的记忆回答.这时朱利安心情舒畅,觉得他已经能控制自己了.经过长时间的考试以后,朱利安觉得院长先生对他的严厉态度,完全是矫揉造作.实际上,如果不是十五年来,他给自己规定了要用严肃稳重的态度去对待他的学生这条原则的话,这时他早已为了逻辑学的缘故,和朱利安拥抱了,因为在朱利安的对答中,他发现他的头脑是多么清楚,他的思路是多么准确和清晰.

"这是一个勇敢而健全的心灵,"比拉尔神父暗想道,"不过corpus debile(体质虚弱)."

"您常常象这样摔倒吗?"他用法语向朱利安说道,一面用手指头指着地板.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守门人的面孔把我吓坏了."朱利安面颊绯红,象一个小孩子似的.

比拉尔神父差不多要笑出来了.

"这正是世俗荣华的影响,您好象已经习惯于嬉笑的容颜,其实嬉笑是谎言的舞台.先生,真理是严肃的.我们在人世间的工作,不也是严肃的吗?您应当注意使您的良心能够抵制这种软弱的天性,不要太爱好外在的无谓的风流韵致."

"假如您不是谢朗神父这样一个人推荐来的,"比拉尔神父再度用拉丁语讲话,脸上露出笑容,"我很可以用世俗虚伪的语言和您周旋,我看您对世俗的社会,已经习染太深了.我可以告诉您,您所请求的全奖学金,是世界上最不容易获得的东西.不过如果谢朗神父在修道院里不能取得安排一份奖学金的权利的话,那和他五十六年的宣道工作也就很不相称了."

在这番讲话以后,比拉尔神父嘱咐朱利安,如果没有他的允可,他不得参加任何团体或秘密修会组织.

"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向您保证."朱利安说道,表现出一个诚实人的衷心的喜悦.

修道院院长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这句话,在这里是不可以讲的,"他向朱利安说道,"它叫人想起世俗的虚荣,这种虚荣往往引导人们去犯错误,甚至陷入罪恶.根据教皇庇护五世Unam Ecclesiam(Unam Ecclesiam,拉丁语,意思是"唯一教会".)诏书的第十七条,您对我,应该绝对服从.我是您的长上.我最亲爱的儿子,听着,在修道院里,就意味着服从.您钱袋里有多少钱?"

"我明白了,"朱利安暗想道,"原来就是因为这个才叫我'最亲爱的儿子,."

"三十五法郎,我的神父."

"要详细记下您这钱的用途,将来您还得向我报告."

这个艰难困苦的会谈,经历了三小时之久,最后朱利安才奉命叫守门人进来.

"您去把朱利安.索雷尔安置在一○三号小屋里."比拉尔神父向这人说.

他让朱利安单独住一间屋子,这已经是另眼看待了.

"您把他的箱子也搬去."他补充道.

朱利安低下眼睛,看到他的箱子正好就在他面前,三小时以来,他就看到这只箱子,可是他没有认出来.

到了一○三号房间(这是一间八步正方的小室,位置在最高的一层楼上),朱利安注意到小室的窗子面对城墙,越过城墙,可以望见离城区不远的杜河那边的一片美丽的原野.

"多迷人的景色啊!"朱利安不禁叫了出来.说这话时,他还没感觉到这话所包含的意义.在来到贝桑松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所受到的强烈的刺激,已经使他的精力消耗殆尽.他靠近窗子,坐在小室里唯一的一张木椅上,立刻沉沉地睡去了.晚餐和圣体降福的钟声,他都没有听见,人家也把他忘记了.

第二天早晨,当初升的阳光射入小室惊醒了他时,他才发现自己是睡在地板上.

《红与黑(中)》

〔法〕斯丹达尔 著 闻家驷 译

一八三○年纪事(皮埃尔.儒尔达校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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