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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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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日本花瓶 - 第 1 节 99

第二十章 日本花瓶

他起初不了解他的极端的不幸,他的心被扰乱甚于被感动.但是随着理性的恢复,他才感到他的不幸的深度.人生的一切欢乐,对他来说,已经毁灭,他只感到强烈的失望使他心碎.肉体的苦痛说它有什么用呢?哪一种肉体的苦痛能和他这种痛苦相比呢?约翰-保罗(约翰-保罗(Jean-Paul,1763—1825),原名约翰.保罗.弗里德里希.李希特,作品以诙谐著称,于冷静的理性中又能感受到作者的敏感与揶揄.)

晚餐的钟声响了,朱利安仅仅有时间穿好衣服,在客厅里,他看见马蒂尔德正在劝说他的哥哥和德.克鲁瓦斯努瓦侯爵晚上不要到叙雷讷(叙雷讷(Suresnes),巴黎北郊圣但尼一区.)去参加德.费尔瓦克元帅夫人家的晚会.

在他们看来,她不可能更迷人.更可爱的了.晚餐后,德.吕兹.德.凯吕斯和他们的几个朋友都来了.我们可以说,德.拉莫尔小姐重新重视兄妹之爱和注意礼节了.虽说那天晚上天气柔和,她还是坚持不要到花园里去,她要求大家待在德.拉莫尔夫人坐的那张靠背椅的周围.如同冬季一样,蓝色的长沙发就是这一群人的中心.

马蒂尔德对花园颇有反感,至少她觉得花园毫无趣味,因为花园和朱利安的回忆联系起来了.

厄运使智慧遭到削弱.我们的英雄做了蠢事,他走到小草垫椅的旁边停了下来,而这张椅子就是他曾经获得许多辉煌胜利的见证.今天却没有人向他说话,他待在那里好象没有被人看见,甚至还要糟糕.德.拉莫尔小姐的几个朋友,靠近他坐在沙发的那一头,好象故意把背向着他,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这简直象宫廷失宠."他暗想道.他很想研究一下那些轻视他的人.

德.吕兹先生的伯父在宫廷里负有重要任务,于是这位漂亮的军官,每次和新来的客人谈话,一开头总要提起这件引人注目的事:他的伯父早晨七点钟就起程到圣克卢(圣克卢,位于巴黎西南,近凡尔赛,法国王宫所在地.)去,晚上还打算在那里过夜.这一细节好象是随口说出的,可是它从来没有被漏掉过.

朱利安用一个不幸者的严肃的眼光来观察德.克鲁瓦斯努瓦先生,他发现这个善良而可爱的年轻人相信一切事物都要受潜在的不可知的因素的影响.要是他看到有人把一件稍微重要事件的产生,说成是由于某种简单而自然的原因,他就会变得忧郁而愤怒."这里多少有一点疯狂的成分,"他心里想,"这种性格和科拉索夫亲王给我描述的亚历山大皇帝(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俄国皇帝,曾与拿破仑交战多年,一八一四年使波旁复登法国王位.一八一五年亚历山大一世倡议,由俄普奥三国君主成立"神圣同盟",旨在维持维也纳会议建立的封建统治以及镇压革命运动和民族独立运动.)的性格非常相似."在来巴黎居住的第一年里,由于刚从修道院里出来,这些可爱的年轻人的情谊,对朱利安来说,是如此的新鲜,以致使他着了迷,他对这些友谊只有赞赏.他们真实的性格,此刻才开始在他的眼前表露出来.

"我待在这里很不合适,"他忽然暗想道,"现在的问题是怎样离开这张小小的草垫椅而能不露出太多的窘态."他想找出个办法,他向一种已被其他事物全部占据的想象中去寻求新的花招.他应当求助于记忆,但是他的记忆关于这类知识的积累并不丰富,同时这可怜的孩子也太缺少经验,因此当他站起来离开客厅时,他显得窘态十足,而且大家都注意到了.他的不幸在他的一举一动中表现得太明显了.三刻钟以来,他扮演着一个讨人厌的下属人员的角色,人们甚至懒得隐瞒对他的看法.

他刚才对他的情敌所作的批评性的观察,终竟阻止他把他的不幸看得太悲惨,前天晚上发生的事的回忆,就是对他的自尊心的支持."同我比较,"他暗想道,"他们纵有千百种优点,但是马蒂尔德却没有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如同对我一样,曾经两次降格相从."

他的智力不能继续深入下去了.他完全不能了解这个奇怪的人儿的性格,是偶然之神使她成为他的全部幸福的主宰.

第二天他骑了一天的马,想使他自己和他的马一同疲乏死去.晚间,他再不想挨近马蒂尔德惯常坐的蓝色沙发.他注意到诺贝尔伯爵甚至不愿意看他,当他在室内碰见他的时候."他一向那么有礼貌,"他暗想道,"现在他这样做,显然是出于极大的勉强."

对朱利安来说,睡眠可能就是幸福.不管他的身体多么疲乏,过于迷人的回忆还是开始侵入他的想象.他没有这种天才,看出在巴黎附近的树林里跨马急驰,仅仅影响他自己,而对马蒂尔德的心灵却不起丝毫作用,他已把他的命运交给偶然去摆布了.

他觉得只有一件事会给他带来无限的安慰,那就是和马蒂尔德谈话.不过他敢对她说些什么呢?

一天早晨,七点钟,他正在这样沉思,他忽然看见马蒂尔德走进了图书室.

"我知道,先生,您想和我谈话."

"天哪!谁告诉您的?"

"我知道,是谁告诉我的,这有什么关系?如果您缺乏荣誉感,您会糟蹋我的,至少您想试一下.不过,这种危险,我相信不会是真实的,因此,它并不能阻止我做一个诚实的人.我不再爱您了,先生,我的疯狂的想象使我走错了路......"

在这可怕的打击下,朱利安由于爱情和不幸而陷入狂乱,他还想替自己辩解.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失欢的事岂是言语所能辩解的吗?但是理智已完全失去控制他的行动的能力.一种盲目的本能,驱使他拖延对他的命运的决定.他觉得只要他还在和她说话,一切就都还没有完结.马蒂尔德没有听他讲话,他说话的声音使她产生反感,她不懂他怎么会敢去阻拦她.

道德和骄傲所产生的悔恨,在这天早晨,使她变得同样的不幸.想到把对自己的支配权交给了一个小教士,农民的儿子,她简直感到抬不起头来."这差不多等于失身于一个仆人,"她在夸大她的不幸时对自己说道,"我应当受到良心的谴责."

对一个勇敢而骄傲的性格来说,从对自己生气到对别人动怒,只是一步之差,在这种情形下,泄愤往往是一种强烈的快乐.

顷刻间,德.拉莫尔小姐竟然把最难堪的轻蔑加在朱利安身上.她有无穷的智慧,而这种智慧在折磨别人的自尊心.使之受到残酷的创痛这种技巧上,取得了胜利.

在他的生活里,朱利安第一次屈服在对他表现出来的.强烈的憎恨的高度智慧面前.他的动摇的想象力,这时不但丝毫没有想到替自己辩护,反而轻视起自己来了.他听了这些为了摧毁他的全部的自负而精心编制出来的刻薄话,觉得马蒂尔德很有道理,而且觉得她说得还不够.

对她来说,这样去对待前几天她对他的崇拜,既惩罚了自己,也惩罚了朱利安,她倒觉得其中有一种精美的骄矜的快感.

她不需要多加思考,轻松愉快地就把那些辱骂他的刻薄话说了出来.她不过是重复八天以来爱情的反对派在她心里所说的话罢了.

每一句话都把朱利安可怕的痛苦增加了百倍之多.他想逃跑,德.拉莫尔小姐一把拉住他的胳臂.

"请您注意,"他向她说,"您说话的声音太高,隔壁屋子里都可以听得见."

"管它呢!"德.拉莫尔小姐骄傲地回答,"谁敢向我说他听见我说的话?我要永远医治好您那小小的自尊心,它对我制造了种种想法."

当 他能够离开图书室的时候,朱利安感到这样的惊异,以致对自己的不幸反而不大感觉到了."她不再爱我了,"他向自己反复说道,而且声音很高,好象要使自己明白自己的处境,"看来她爱过我八九天,我却要爱她一辈子.

"这是可能的吗?没有几天以前,她在我的心里还算不了什么!完全算不了什么!"

骄傲的快乐淹没了马蒂尔德的心,那么她可以和他一刀两断了!完全战胜一种如此顽强的倾向,使她高兴万分.这样,这位小先生可以一劳永逸地明白他没有取得.而且也永远不会取得任何支配我的权力.她感到如此幸福,以致此刻在她心里确实再也没有爱情了.

在这样残酷.这样屈辱的一幕之后,对一个比朱利安热情较少的人来说,恋爱也许会是不可能的事了.德.拉莫尔小姐一刻也没有忘记她对自己的责任,她那些令人难堪的话,说得那么有条有理,即使在冷静的时刻回忆起来,也会觉得都是真实的.

经过这样惊人的一幕之后,朱利安首先得出的结论,是马蒂尔德具有无限的骄傲.他坚信在他们之间,一切永远完了,可是在第二天午餐时,他却在她面前显得笨拙而胆怯起来.他在这以前还不曾犯过这样的错误.不论遇到大事或小事,他总是明确地知道自己应该做和所要做的是什么,而且坚决地去执行.

那天午餐后,德.拉莫尔夫人请他去取一本放在茶几上面的带有叛乱性然而却是少见的小册子,那是她的牧师早上悄悄地送过来的,朱利安去取时,不小心把一个样子怪难看的.古老的蓝色瓷花瓶撞倒了.

德.拉莫尔夫人站了起来,发出痛苦的叫声,走过去看看她那心爱的花瓶的残骸."这个古老的日本花瓶,"她说道,"是我的姑祖母......歇尔女修道院院长送给我的,原先是荷兰人送给摄政王奥尔良公爵(摄政王奥尔良公爵(1674—1723),路易十五幼年时辅助摄改,当时法国专制制度已失去以前所具有的进步性,奥尔良公爵推行的是维护贵族和僧侣的反动政策,法国已经处于资产阶级革命的前夜.)的礼物,后来他又把它送给了他的女儿......"

马蒂尔德注视着她母亲的这番举动,看到自己一向讨厌的蓝花瓶打碎了,她倒感到非常高兴.朱利安默不作声,也不恐慌,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就站在他跟前.

"这个花瓶,"他向她说道,"已经彻底粉碎,曾经一度作为我的心灵的主宰的那种感情也是如此,我请求您接受我的道歉,关于我的那些疯狂行为的道歉."他说完话便出去了.

"真可以这么说,"当他离开客厅时,德.拉莫尔夫人说道,"这位索雷尔先生好象对他刚才所做的事感到很得意似的."

这句话直落在马蒂尔德的心上.不错,她暗想道:"我母亲猜得对,正是这种情绪使他兴奋.只是在这会儿方才止住了昨天那一幕给她带来的欢乐,"看来一切都完了,"她故作镇静地暗想道,"这对我是个很大的教训,这个错误是可怕的.屈辱的!它使我这一辈子要明智谨慎."

"我说的难道不是真话吗?"朱利安心里想,"为什么我以前对这个疯狂的女人的爱情还在折磨我呢?"

这爱情,非但没有象他所希望的那样熄灭下去,反而迅速地增长起来."不错,她是疯狂的,"他暗想道,"不过难道她因此就不可爱了吗?世界上难道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吗?凡是最优雅的文化所能产生的强烈的快乐,不是完全汇聚在德.拉莫尔小姐一人身上吗?"这些过去的幸福的回忆,占据着朱利安整个的心灵,而且迅速地摧毁了全部理性的活动.理性只是徒劳地和回忆作斗争,严厉的抑制反而使回忆增加了魔力.在这只古老的日本花瓶被打碎了二十四小时以后,朱利安无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红与黑(下)》

〔法〕斯丹达尔 著 闻家驷 译

一八三○年纪事(皮埃尔.儒尔达校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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