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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10299

    连载(字)

第十八章 国王驾临韦里埃 - 第 1 节 99

第十八章 国王驾临韦里埃

难道您只能象一具没有灵魂.

没有血液的尸体被抛在那里吗?

主教在圣克莱芒教堂的讲演

九月三日,夜里十点钟,一个宪兵骑马从大道上飞奔而来,把韦里埃全城的居民都惊醒了.他送来的消息,是国王陛下将于下星期日驾到,今天已经是星期二了.省长责令组织仪仗队,要把欢迎场面,做到极尽豪华之能事.一个驿使被派遣到韦尔吉去.德.雷纳尔先生当晚就赶到了.他眼见全城的居民心情激动,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打算,那些比较不太忙的人也在租借阳台,准备观看国王入城的仪式.

谁来率领仪仗队呢?德.雷纳尔先生立刻看到,为了便于处理缩进房屋的问题,由德.穆瓦罗先生来率领仪仗队这件事是多么重要.这样他当第一副市长也就名正言顺了.德.穆瓦罗先生的虔诚,是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的确没有什么人可以和他相比,但是德.穆瓦罗先生一辈子不曾骑过马.他是一个三十六岁的人,胆小怕事,既怕跌交,也怕别人窃笑.

早晨五点钟,市长派人把他请来.

"您看,先生,我现在要征求您的意见,就算您已经就任所有诚实的人献给您的那个官职了.在我们这个不幸的小城里,工业最走运,自由党人都变成了百万富翁,他们现在如饥似渴地想得到政权,他们会利用一切作为斗争武器的.我们不能不考虑国王的利益,君权的利益,尤其是我们神圣的宗教的利益.先生,您想想看,这个率领仪仗队的职务应该交给谁呢?"

德.穆瓦罗先生虽说很害怕骑马,他结果还是象一个殉道者一样接受了这个光荣的职务."我会安排得很得当的."他向市长说道.时间匆促,刚够他用来整理他的制服,这是七年前一位王族路过这里时他曾经用过的.

七点钟,德.雷纳尔夫人带着朱利安和孩子们从韦尔吉回来.她看见她的客厅里挤满了自由党的太太们,她们宣传党派联合,并且请求她央求德.雷纳尔先生帮忙在仪仗队里给她们的丈夫保留个位置.其中有一位太太还说,如果她的丈夫没有被选上,忧伤会使他的生意倒闭的.德.雷纳尔夫人很快地把这些人一一遣走.她显得十分忙乱.

朱利安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忙乱完全不理解,他感到惊异,尤其感到气恼,"我早已预料到,"他痛苦地对自己说道,"当她家里有迎接国王的光荣任务时,她的爱情就要消退.这股热闹劲已经使她晕头转向了.不过等她那个阶级的偏见不再在她头脑里引起混乱时,她仍然会爱我的."

说也奇怪,他却因此更爱她了.

室内安装工人开始挤满了整个府第,朱利安守候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机会和她说一句话.他终于看见她从他的寝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朱利安本人的一套衣服.现在他们单独在一起了.他正想向她说话,她又跑开了,拒绝听他说话."爱上这样一个女人,我真是个大傻瓜,野心使她和她丈夫一样地发狂了."

实际上她还要厉害些:她有一个最大的希望,从来不曾向朱利安说过,因为怕引起他的反感,那就是要看到朱利安能脱去他那件阴沉的黑衣服,哪怕只是脱去一天.谁也没想到一个象她这样天真的女人竟能显出这样大的神通,她首先从德.穆瓦罗先生那里,然后又从专区区长莫吉隆先生那里得到许可,聘请朱利安为仪仗队队员,而不去从其他五六个年轻人中挑选,他们都是一些很有钱的工业家的儿子,其中至少有两个在品德的虔诚方面可以起模范作用.瓦勒诺先生原来打算把他的四轮轻马车借给城里最漂亮的女人,借此显示一下他的诺曼底骏马,现在他也同意把一匹马借给朱利安,虽说此人是他最憎恨的.所有这些仪仗队队员,都有一套自己的或借来的天蓝色的漂亮服装,肩上还有银质的上校衔肩章,这都是七年前曾经露过一次脸的.德.雷纳尔夫人执意要给朱利安穿一套崭新的服装,但现在只有四天的时间,却要到贝桑松去定做,然后从那里取回来,包括制服.徽章.帽子,一个仪仗队队员所应有的一切.最有趣的是,德.雷纳尔夫人觉得在韦里埃为朱利安赶制新装,是不谨慎的行为.她想使朱利安本人和韦里埃全城的人,都感到大吃一惊.

仪仗队的组织工作和公众的精神准备工作结束以后,市长马上又忙着布置一个盛大的宗教仪式.国王不愿意路过韦里埃而不去朝拜圣克莱芒著名的遗骸,它是保存在离城有里把路的布雷-勒奥那里的.官方希望有众多的神职人员参加宗教仪式,这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新上任的教士马斯隆先生表示无论如何不能让谢朗先生露面.德.雷纳尔先生白费气力地向他解释这样做会带来许多麻烦.德.拉莫尔侯爵的祖先曾长期出任本省省长,现在他本人被指定陪同国王前来巡视.三十年前他就认识谢朗神父.他来到韦里埃,肯定要询问谢朗神父的消息,假如他发现他已被革职,这个人是会带着他可能支配的全体随行人员,到他隐居的小屋里去看他的.这将是多么令人难堪的事啊!

"如果他在我的神职人员中出现,"马斯隆神父回答说,"我在这里和在贝桑松都要丢脸.一个詹森派(詹森派(le jansénisme),基督教的一个派别,创始人为荷兰神学家詹森(Jansénius,1585—1638),宣扬宿命论,认为只有天赐神佑才能拯救灵魂,个人意志不起作用,教会的最高权力不属于教皇而属于公会议,故被教皇英诺森十世斥为异端,下谕禁绝.由此可见詹森派和耶稣会的观点是根本对立的.)教徒,我的天主呀!"

"不管您怎么说,亲爱的神父,"德.雷纳尔先生辩驳道,"我是不能让韦里埃的官府接受德.拉莫尔先生的侮辱的.您还不认识他的为人,他在朝廷里是正人君子,但是来到外省,就是一个可怕的讽刺诗人,他专门干使人为难的事.他只为给自己取乐,当着自由党人的面拿我们大开玩笑."

经过三天的磋商之后,在一个星期六的后半夜,骄傲的马斯隆神父才对市长低头让步.市长的害怕心理已经转变为勇气,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写一封措词温和的信给谢朗神父,请他参加布雷-勒奥的遗骸瞻拜典礼,如果他的高龄和他的痼疾允许的话.谢朗先生还为朱利安谋得一份请帖,让他以副助祭的名义伴随他.

星期天,从天亮开始,成千上万的农民,来自邻近山区,把韦里埃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这天天气格外晴朗.到下午三点钟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因为看见离韦里埃两里路远的一座大岩石上,燃起了熊熊的火炬.这信号告诉大家国王已进入本区的管辖地了.立刻,所有的钟声以及一座西班牙式的旧炮发出的几声巨响,一齐表示韦里埃对这件大事的庆祝.城里有一半的居民爬上了屋顶.女人都挤在阳台上.仪仗队出动了.大家都在称赞这光彩夺目的制服,每个人可以在队伍里认出自己的一个亲戚或者一个朋友.大家嘲笑德.穆瓦罗先生胆怯,他那谨慎的手,时时刻刻都准备好去抓住马鞍.但是有一件特别引人注目的事,它使人把其他一切事都忘记了,那就是第九排的第一位骑士,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年轻小伙子,身材细长,起初大家还没有认出是谁.不久,一部分人发出了愤怒的叫喊,另一部分人的普遍反映,是由惊讶所引起的沉默.大家认出了这个骑着瓦勒诺先生家里一匹诺曼底马的年轻人,是锯木工人的儿子小索雷尔.所以现在只有一片反对市长的怨声了,尤其是在自由党人中间.怎么,因为这个伪装教士的小工人是他那些小毛孩子的教师,他居然聘请他为仪仗队员,结果把这位或那位先生排挤掉了,他们都是有钱的工业家啊!"这个从污泥里钻出来的胆大的小奴才,"一个银行老板的太太说道,"应该叫这些先生狠狠地惩罚他一下才对.""他很阴险,还带了军刀,"旁边一个男人回答道,"说不定他会拿刀砍伤他们的脸,他够坏的了."

贵族社会的议论更可怕.贵妇们纷纷猜测这次极不恰当的安排,是不是市长一人的主意.一般地说,大家对市长蔑视出身卑贱的人这一点,倒是有所了解的.

当他成为众人议论的主题时,朱利安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他生来很有胆量,所以他骑马的本领,比山城里大部分年轻人都要强.他从女人们的眼里知道她们正在议论他.

他的银质肩章比别人的都漂亮,因为它是崭新的.他的马时时刻刻都在跃动.他的快乐到达顶点了.

他的幸福简直没有边际,当队伍经过古老的城墙旁边时,一座小炮的声响,把他的马惊得跳出了行列,他险些儿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这时,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个英雄,他是拿破仑手下的传令官,正在指挥一支炮队向敌人进攻.

但是有一个人比他更幸福,那就是她.她起初从市政厅的十字形窗口里望见他走过去,后来她坐上四轮轻马车,迅速地绕了一个弯子,恰好碰上他的马带着他一起跃出行列,吓得她浑身发抖.后来她的车子从另一道城门飞奔而出,赶到国王应该走过的大路上,因此,她又跟上了仪仗队,在离开它二十步以外,卷入一阵华贵的灰尘里.当市长十分荣幸地向国王宣读颂词时,成千上万的农民齐声喊道:"国王万岁!"一个钟头以后,当国王听过所有的致词准备进城时,那门小炮又急促地响了一阵.但是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不是发生在炮手们身上,因为他们都曾在莱比锡(莱比锡,德国城市,一八一三年拿破仑在该地击败普军.)和蒙米赖(蒙米赖(Montmirail),法国东部城市,拿破仑于一八一四年在该地击败俄普联军.)战场上显示过身手,而是发生在未来的第一副市长德.穆瓦罗先生身上.他的马毫不费劲地把他抛进大路上唯一的一个泥坑里了,这件事引起一场混乱,因为人们必须立刻把他从那里拖出来,好让国王的车子经过.

国王停驾在美丽的新教堂前面,这一天,教堂全都挂上了深红色的帷幔.国王要进餐了,并将在餐后乘车前去瞻拜著名的圣克莱芒圣骸.在国王刚走进教堂时,朱利安就快马加鞭,回德.雷纳尔先生的府第去了.在那里,他一面叹着气,一面脱下他那天蓝色的美丽的制服,解下他的卫刀和肩章,重新穿上他那身穿旧了的小黑衣服.然后他再跨上马,马上就赶到了坐落在一座景色秀丽的山丘上的布雷-勒奥修道院."热情吸引来了这么多的农民."朱利安暗自想道.在韦里埃已经拥挤不堪,现在,在这古老的修道院周围,又有一万多人.由于革命时期对艺术建筑物的不重视,这修道院的大部分已被毁坏,后来王政复辟,才重新加以修建,恢复旧观,出现圣迹的事又开始流传.这时朱利安找到了谢朗教士,教士责备了他一顿,然后又交给他一件会衣和一件白法衣.朱利安很快就打扮好了,跟着谢朗先生去拜见年轻的德.阿格德主教.他是德.拉莫尔先生的侄儿,新近才上任的,并且指定要由他来向国王呈献圣骸.但是人们却找不到这位主教.

教士团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在这古老的修道院的阴暗的哥特式室内廊庑里等候他们的首领.这次召集了二十四名教士,代表布雷-勒奥的旧教务会,它是一七八九年以前由二十四名议事司铎组成的.教士们都感到主教的年纪太轻,他们为了这一点,足足惋惜了三刻钟之久.后来他们觉得最好是由教士长先生前去谒见这位主教大人,通知他国王快要驾到,他们应该到合唱队席上去就位.谢朗先生年岁最大,被选为教士长了.虽说他对朱利安生过气,他还是做了个手势,叫朱利安跟他去.朱利安穿上白法衣,十分相宜.不知道是采用了教士的一种什么化装办法,他把他那头美丽的鬈发,也弄得平平整整的,但是从他那长长的会衣的褶纹下,仪仗队员脚上的刺马距还是露了出来.这点疏忽,使谢朗先生更加生气了.

他们走到了主教的住房,几个披金着彩的仆人,爱理不理地回答老教士说:"主教大人不能接见."他向他们解释,说他是布雷-勒奥尊贵的教士团的教士长,以他这种身分,他是随时可以谒见司祭主教的,仆从们听了,只是对他一笑而已.

仆从的无礼,使朱利安的骄傲脾气深受刺激.于是他跑遍了古老修道院所有的宿舍,每遇见一个门就猛撞一阵.他使劲撞开了一扇极小的门,里面是修行的密室,四面站满了主教大人的侍从,穿着黑礼服,脖子上挂着念珠.这些先生们看见朱利安神色匆忙,以为是主教召唤他进来的,就让他通过了.他再走几步,走进一间很大的哥特式的厅堂,里面极为阴沉,所有的板壁都是用黑橡木做成的,除了一个窗子以外,其余的弓形的窗子都用砖块封闭起来了.这个粗糙的.丝毫不加装饰的泥水匠工程,和周围古代华美的板壁装修技术,成了一个可怜的对照.在大厅的两端,装置着雕刻富丽的活动木椅,这大厅是一四七○年勇猛的查理公爵为了替自己的灵魂赎罪而建的,颇受勃艮第流派古物研究家们的赞赏.人们可以看到在这些木椅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木料镶嵌成的《启示录》(《启示录》,《新约全书》最后一卷,描写世界末日的恐怖景象.)中的各种神奇事迹.

这种忧郁的华丽,因那精光的砖块和惨白的石灰映入眼帘而大为减色,朱利安对此不免有所感触.他沉默无言地停了脚步.在大厅的另一端,靠近日光从那里透入的唯一的窗户,他看见有一面用桃花心木装置的活动穿衣镜.一个年轻人,穿着紫色长袍,外面罩着镶有花边的白法衣,但没有戴帽子,在离镜子三步远的地方站着.这件家具,在这样的地方出现,未免奇怪,毫无疑问,它是从城里搬来的.朱利安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生气的样子.他对着镜子,很严肃地用右手在作祝福的姿态.

"这是什么意思呢?"朱利安心里想,"难道这是一个由这位年轻神父来举行的预备仪式吗?也许这是主教的秘书......他会象主教的仆人们一样的粗暴无礼......管它呢,有什么关系,待我去试试看."

他向前走去,缓慢地穿过大厅,他的眼睛老对着那唯一的窗户,看那年轻人继续缓慢地.但却是无数次地.一分钟也不停地做着祝福的动作.

当他走近他身边时,他更加看清楚了他那不愉快的脸色.镶有花边的白法衣的富丽景象,使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在离华美的穿衣镜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有责任和他说话,"他心里想,但这间华丽的大厅已经使他十分感动,因此,他对他将要听到的粗暴无礼的话,事先就感到不痛快了.

年轻人从穿衣镜中看见他了,转过头来,立刻改变怒容,用最柔和的声音对朱利安说道:

"那么,先生,已经把它修理好了吗?"

朱利安感到莫名其妙.因为那年轻人转过身子向着他,朱利安就看见了他胸前挂着的十字架:原来他就是德.阿格德主教."这样年轻,"朱利安心里想,"至多比我大七八岁罢了!......"

他对他的刺马距感到有点羞愧.

"主教大人,"朱利安羞怯地回答道,"我是教士长谢朗先生派来的."

"啊!有人已经正式把他推荐给我了,"主教用一种很有礼貌的态度说道,使得朱利安更加高兴,"但是,先生,请您原谅,我以为您是给我送主教帽来的那个人.他们在巴黎没有把它包装好,顶上的银丝罩全损坏了.这样会产生很恶劣的影响,"年轻的主教面带忧容地补充道,"而且还要让我老等呢!"

"主教大人,我去把主教帽取来吧,如果大人允许我这样做的话."

朱利安的一双美丽的眼睛立刻发生了效果.

"去吧,先生,"主教很有礼貌地回答说,"我立刻需要它.教士团的先生等了很久,我实在心里不安."

朱利安走到大厅的中央,他回过头来,看见主教仍旧在做祝福的动作."这究竟是干什么的?"朱利安心里想道,"这无疑是将要举行的典礼所必需的预备工作吧."当他走到仆人群集的那间密室时,他看见主教帽已经捧在他们手中.虽说这些先生们并不怎么愿意,但是看到朱利安那种威严的目光,他们还是把主教帽交给他了.

朱利安拿着主教帽,感到十分骄傲,在穿过大厅时,他走得很慢,恭恭敬敬地把帽子捧在手里.他看见主教坐在镜子前,但他的右手仍然不时在做祝福的动作,虽说这手已经很累了.朱利安帮助主教把帽子戴好.主教摇了摇头.

"啊!它不会倒下来的,"他满意地向朱利安说道,"您离开我远一点,好不好?"

于是主教很快走到大厅的中央,然后慢慢地向镜子走来,又显出一副怒容,一本正经地做着祝福的动作.

朱利安感到奇怪,呆呆地站着不动,他很想了解一下,但又不敢.这时主教停住脚步,看了看朱利安,脸上严肃的表情迅速地消失了:

"您觉得我的帽子怎样,先生,它合适吗?"

"非常合适,大人."

"不嫌太靠后吗?那样就会有点俗气,不过也不能往前拉下,压住眉毛,好象军官的帽子似的."

"我觉得这样戴非常合适."

"国王习惯于接近那些德高望重的教士,他一定是十分严肃的.我不愿意显得太轻浮,特别是象我这种年龄,更应该稳重些."

主教又重新开始一面走着,一面祝福.

"毫无疑问,他是在练习祝福."朱利安暗自说道,这回他总算把事情搞清楚了.

几分钟以后,主教说道:

"我准备好了,先生.您去告诉教士长和教士团的先生们吧."

不久,谢朗先生后面跟着两位年纪最大的教士,从一扇雕刻华美的高大的门外走进来了,这门朱利安原来并没有注意到.但是这一次他走在所有的人的后面,因此他只能从拥挤在门口的教士们的肩头上望过去才能看到主教.

主教慢慢地穿过大厅,当他走到门槛的时候,教士们排成行列.经过短时间的混乱,这行列开始向前移动,一面唱着赞美诗.主教走在后面,在谢朗先生和另一个年纪很大的教士之间.朱利安作为谢朗神父的随员,一下子就挤到主教大人身边去了.大家沿着布雷-勒奥修道院的长廊移动,虽说天气晴朗,但长廊里还是阴暗潮湿的.大家终于走到修道院回廊的前面.看到如此华丽的典礼,朱利安简直发呆了.被主教的年龄唤起的野心,主教的敏感和温文恭敬的态度,使朱利安心绪缭乱.主教这种礼貌和德.雷纳尔先生的礼貌完全不同,即使德.雷纳尔先生在他高兴的时候."人们越是进入社会上层,"朱利安心里想,"人们越是容易看到这种文雅的举止."

大家从一道侧门走进教堂里来了,忽然一声巨响,把教堂里古代穹窿形的屋顶都震得发出回声,朱利安以为这屋顶要塌下来了.其实这仍然是那门小炮,八匹马把它拖着飞奔而来,刚刚拖到,莱比锡的炮手们便一齐动手,每一分钟要响五次,好象普鲁士人就在他们面前一样.

但是这种值得赞赏的声音,对朱利安不再发生影响,他不再想到拿破仑和军事的荣誉了."这样年轻,"朱利安暗想道,"就当了阿格德的主教!但是阿格德(阿格德(Agde),法国埃罗省一市,濒地中海利翁湾.)在哪里呢?当主教能拿多少薪俸呢?也许能拿二三十万法郎吧."

主教大人的侍从送来了一顶美丽的华盖,谢朗先生拿着这华盖的一根竿子,其实是朱利安把它举着的.主教置身在华盖下面.他居然成功地装出老迈的姿态,我们的英雄的赞赏心情,简直无法形容.他心里想:"一个人只要灵巧,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国王进来了.朱利安有福气在最靠近的地方看他.主教在祝词中陈述国王的功绩,娓娓动听,同时也没有忘记在国王面前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点惶恐情绪.

我们不必去描写这次在布雷-勒奥举行典礼的盛况,在十五天当中,本地所有的报纸的篇幅都被这方面的消息占满了.朱利安从主教的祝词中,知道了国王就是勇猛的查理的后裔.

事后,朱利安接受了审核这次典礼各项费用的帐目的任务.德.拉莫尔先生为他侄儿谋得了主教的职位,而为向他表示亲切,他还愿意负担全部的费用.单是布雷-勒奥一处的典礼就花费了三千八百法郎.

在主教的祝词和国王的答词以后,国王便退入华盖下面,然后很虔诚地跪在祭台旁边的一个拜垫上面.合唱队被围绕在木椅座中间,而这些木椅座离开地面有两层台阶那么高.朱利安坐在台阶最后的一层上,靠近谢朗先生的脚边,好象罗马西斯廷教堂(西斯廷教堂,罗马著名教堂,内有意大利著名画家西诺列利.波提切利.基尔兰达约及米开朗基罗等所作的名画.)里枢机主教身边的一个捧持衣裾的人一样.这时香烟缭绕,歌声回荡,外面的枪声炮声,更是连续不断,农民的心整个陶醉在欢乐和虔诚里.这样一天,使得一百期雅各宾派报纸的宣传工作统统白费了.

朱利安离国王有六步远近,国王的确全心全意地在祈祷.他第一次注意到有一个身材矮小而目光敏锐的人,他穿一套几乎没有绣花的礼服.但是在这套十分简单的衣服上佩有一条天蓝色的绶带.这个人比其他许多官员更靠近国王,他们的衣服全身都是金线绣花,按照朱利安的说法,就是绣得看不出布料了.后来朱利安才知道此人就是德.拉莫尔先生.他觉得他不但骄傲,而且目中无人.

"这个侯爵看来不会象我的漂亮的主教那样有礼貌,"朱利安暗想道,"唉!宗教的职务原来可以使人变得温和而明智.不过国王是特来朝拜圣骸的,而我却一点没有看见圣骸.圣克莱芒应该在哪里呢?"

旁边的一个小执事告诉他说,那可崇敬的圣骸是安放在大厦顶上的一个灵堂(灵堂,教堂中点着蜡烛的停尸室,直译是"灼热的小祭台".)里的.

"什么又是灵堂呢?"朱利安想道.

但是他不愿意打听这个名词的意义.他只是更加集中注意力了.

按照礼节的规定,每逢亲王朝拜圣迹,一般的议事司铎不能伴随主教.但是德.阿格德大人开步走向灵堂时,却叫谢朗神父相陪,朱利安也大胆跟着去了.

爬了一段很长的楼梯之后,来到一道狭窄的小门前面,但那哥特式的门框,已用金镀过,十分华丽.这工作看来是前一天刚完成的.

在小门前面,已经跪着二十四个年轻姑娘,她们都是韦里埃的名门望族的小姐.在没有打开这扇门以前,主教也是跪在这一群十分姣好的年轻姑娘当中的.当他高声祈祷的时候,她们好象争着去欣赏他的美丽的花边.他的高雅的风度和他年轻而和善的相貌.这番光景,使得我们的英雄失掉了他仅有的一点理智.在这一时刻,他简直可以为捍卫宗教裁判(宗教裁判,是指审判异教分子.)而战斗,而且是真心诚意的.小门突然开了,灵堂里灯火辉煌.人们可以看到那祭台上,燃着一千多支大蜡烛,分作八排,每排之间,用鲜花间隔着.最名贵的香的馥郁气息,从灵堂门里一阵阵飘出来.这个新镀金的灵堂十分狭小,但却高得可观.朱利安注意到祭台上的大蜡烛,有高达一丈五尺的.年轻姑娘们禁不住发出了惊叹声.只有二十四个年轻姑娘.两个教士和朱利安,被允许进入灵堂的小过道.

不久国王来了,只有德.拉莫尔先生和侍从长相伴随.卫队停留在外面,统统跪在地下,举枪致敬.

国王一骨碌跪在祈祷用的矮凳上.仅仅在这时,朱利安紧贴在镀金的门上,才从一个年轻姑娘赤裸的胳臂底下看见圣克莱芒美丽的塑像.这塑像被遮拦在祭台下面,穿着罗马青年军人的服装,脖子上有一道深的伤口,好象血正从那里流出来似的.艺术家在这里发挥了最大的才能:临终时的眼睛半闭着,却充满了温柔优雅的表情.一撮初生的短须,装点着一张秀气的嘴,那嘴半闭着,好象还在祈祷.看到这种景象,朱利安身旁的一个年轻姑娘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滴眼泪正好落在朱利安的手背上.

这祈祷是在深沉的静穆中进行的,除了周围十里以内所有乡村小教堂传来的钟声外,没有其他干扰.在祈祷了一阵以后,德.阿格德主教请求国王允许他致词.主教宣读了一篇文辞动人的短短的演说,措词简单而效果却显得更好.

"年轻的女教徒们,你们永远不要忘记看见过世界上一个最伟大的君王跪在全能的.可敬畏的天主的仆从们面前.这些仆从在地上是软弱的.被虐待的.被杀戮的,你们可以从圣克莱芒血迹未干的伤痕上看到这一切,但他们在天堂里却是胜利者.年轻的女教徒们,你们能不能永远记住今天?你们要永远厌恶那些不信天主的人.你们要永远对天主忠诚,天主是如此伟大,如此威严,然而又是如此和善."

念到这几句的时候,主教威严地站了起来.

"你们答应我吗?"他说道,一面向她们伸出手臂,显出深受感动的样子.

"我们答应."年轻的姑娘们同声说道,一个个泪如雨下.

"我就用可敬畏的天主的名义,接受你们的诺言!"主教用雷鸣似的声音接着说.典礼到此就宣告完成了.

国王自己也哭了.事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朱利安才稍稍冷静下来,向人打听从罗马送来给勃艮第公爵善良的菲利普(勃艮第公爵善良的菲利普(duc de Bourgogne,Philippe le Bon,1396—1467),是勇猛的查理的父亲.)的圣骸是放在哪里的.人家告诉他说这圣骸藏在那美丽的蜡像里.

国王格外加恩,允许那些伴随他进入灵堂的年轻姑娘,每人佩戴一条红缎巾,上面绣着这样两句话:痛恨异端邪教,永远崇敬天主.

德.拉莫尔先生叫人发给农民一万瓶葡萄酒.这天晚上在韦里埃,自由党人可找到理由去张灯结彩,表示庆祝,使保王党人感到大大地落后了.国王在离开以前,还去访问了德.穆瓦罗先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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