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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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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407

    连载(字)

第九章 舞 会 - 第 1 节 99

第九章 舞 会

奢侈的服饰,辉煌的灯烛,迷人的香

味,多少漂亮的胳臂,美丽的肩头!团团簇

簇的鲜花!令人兴奋的罗西尼的音乐和西

斯里(西斯里(Ciceri,1782—1868),法国装饰画家.)的绘画!我已经飘飘欲仙了.

《于兹里游记》

"您有点闹脾气,"德.拉莫尔侯爵夫人向她的女儿说道,"我得提醒您,这在舞会上是不礼貌的."

"我只是感到头痛,"马蒂尔德用轻蔑的神气回答道,"这里实在太热."

正在这时,好象为了证实德.拉莫尔小姐的话似的,托利老男爵忽然昏倒了,大家不得不把他抬出去.大家都说他中了风,这真是一件扫兴的事.

马蒂尔德丝毫不关心这件事.她早有打算,绝对不管那些老年人和所有惯爱述说悲惨事件的人.

她继续跳舞,来避开关于中风的谈话,其实男爵并没有中风,因为两天以后他又露面了.

"怎么索雷尔先生老是不来呢?"她跳完舞以后又自忖道.她用眼睛四处寻找,发现他在另一间客厅里.真是奇怪,他好象失去了那种对他是如此自然的冷酷的态度,他已经不再有英国人的风度了.

"他在同阿尔塔米拉伯爵谈话,我那位被判死刑的人!"马蒂尔德自忖道."他的眼睛充满了阴沉的热情,他有着一个乔装的亲王的派头,他的顾盼显得越来越骄傲了."

朱利安渐渐走近她坐的那个地方,一面老是不断地和阿尔塔米拉伯爵谈话,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研究他的容貌,想在那里找出一些高贵的特征,足以使一个人获得被判死刑的荣誉.

当他经过她跟前时,他向阿尔塔米拉伯爵说道:

"真的,丹东是个大丈夫!"

"天呀!他将来会是丹东吗?"马蒂尔德自忖道,"他倒是有一张高贵的面孔,而那位丹东却丑得可怕,他简直象一个屠夫."朱利安更走近她身边了,她毫不犹豫地叫他,她有意而且很骄傲地提出一个问题,这问题从一个年轻姑娘口里说出来,是很不平凡的.

"丹东不是一个屠夫吗?"她向他说道.

"是的,在某些人的眼里,"朱利安回答道,带有一种不可掩饰的轻蔑的表情,而且由于和阿尔塔米拉谈话,眼里还充满了火花,"但是不幸得很,对出身高贵的人来说,他是塞纳河畔梅里地区的律师,这就是说,小姐,"他恶狠狠地补充道,"他开始时完全和我在这里看到的许多议员老爷一样.在美人的眼里,丹东的确有个很大的缺点,他生得太丑了."

最后这几句话,朱利安说得很快,态度奇特,而且肯定是很不礼貌的.

朱利安等了一会儿,身子的上部略微向前倾斜着,显出一种带有骄傲的谦卑.他仿佛在说:"我接受了薪金,不得不回答您,我是靠薪金过活的."他不愿抬起眼来看一看马蒂尔德.她呢,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他,好象是他的奴隶一样.最后,由于沉默继续下去,他抬头望着她,好象一个仆人为了接受命令,望着他的主人似的.尽管他的眼睛迎面碰着马蒂尔德的眼睛(因为她老是奇特地注视着他),他却用一种明显的匆忙离开那里.

"他生得真漂亮,"马蒂尔德终于从梦想中醒过来,暗想道,"他对丑陋竟然做出这样的赞扬!一点不留余地!他不象凯吕斯,也不象克鲁瓦斯努瓦.这位索雷尔有点象我的父亲在舞会上竭力摹仿拿破仑的那种神态."这时她完全忘记了丹东."无疑的,我今晚真够烦闷的了."她抓住她哥哥的胳臂,强迫他陪她在舞场里绕个圈子,这完全出于无可奈何.忽然她脑子出现了一个念头,要去聆听朱利安和那个被判死刑的人的谈话.

人是非常之多.马蒂尔德终于追上他们了,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阿尔塔米拉正走近一张茶盘,去取一杯冰水.他正在向朱利安说话,身子转过来了一半.他看见一只穿着绣金边衣服的胳臂,在拿取旁边的另一杯冰水.那刺绣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身子完全转过来,看这胳臂究竟属于何人.这时,他那双又高贵又天真的黑眼睛,立刻露出了一种轻微的轻蔑的表情.

"您看这个人,"他向朱利安低声说道,"这便是××国的大使,阿拉斯利亲王.今天早上,他把引渡我的事向你们法国外交大臣德.内尔瓦尔先生提出了.您瞧,他正在那边玩牌呢.德.内尔瓦尔先生满可以把我交出去,因为一八一六年我们曾经交给你们两三个谋反的人.如果他把我交给我的国王,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我就会被绞死.而且这群蓄小胡子的漂亮先生当中的某一位,就会把我抓起来."

"无耻!"朱利安用半高的声音说道.

马蒂尔德聆听他们的谈话,没有漏掉一个字.愁闷已经无影无踪了.

"还不是最无耻的,"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道."我向您谈到我自己,是为了用一个生动的例子来打动您.请看这位阿拉斯利亲王吧,每五分钟,他就要看一下他那金羊毛勋章.看到自己胸前这个小玩意儿,他真不知道有多高兴.这个可怜的人,其实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在一百年前,这种勋章,是一个显著的荣誉,但是在那个时代,他肯定是得不着的.如今在出身高贵的人中,只有象阿拉斯利这样的人,才去迷恋金羊毛勋章.为了取得这小玩意儿,他是不惜把全城的人都吊死的."

"他是用这个代价去换取的吗?"朱利安焦虑不安地问道.

"倒不完全是那样,"阿尔塔米拉冷酷地回答道,"他也许把他国内三十几个富有的产业主,被人看作是自由党人的,都扔到河里去了."

"真是穷凶极恶!"朱利安又说道.

德.拉莫尔小姐带着最浓厚的兴趣侧耳倾听,她离朱利安太近,以致她美丽的头发几乎擦着他的肩膀.

"您很年轻!"阿尔塔米拉回答说."我向您说过,我有个妹子,嫁到普罗旺斯去了,现在她还是漂亮.善良.温柔的,她是一个极好的家庭主妇,忠于她的一切职务,虔诚而不伪善."

"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德.拉莫尔小姐暗想道.

"她此刻是幸福的,"阿尔塔米拉继续说道,"她在一八一五年也是幸福的.那时我躲在她家里,在昂蒂布(昂蒂布(Antibes),法国南部城市,濒地中海,靠近尼斯.)附近她的庄园里,可是,当她听说内伊元帅被处决时,她却高兴得跳起舞来了!"

"这是可能的吗?"朱利安大为惊骇地说道.

"这是党派精神,"阿尔塔米拉继续说道,"在十九世纪,无所谓真正的热情,因此在法国,人们是如此的愁闷.做了最残忍的事,可是没有残忍的感觉."

"太糟糕了!"朱利安说道,"至少犯罪也有犯罪的乐趣,犯罪只有这点好处,而且我们也只能用这个理由来为犯罪辩护."

德.拉莫尔小姐听得入神,完全忘记了对自己的要求,她差不多整个站在阿尔塔米拉和朱利安当中了.她的哥哥,习惯于听从她的命令,挽着她的胳臂,举眼去望厅里别的地方,他故作镇静,装出被人群阻挡的样子.

"您说得对,"阿尔塔米拉说道,"人们做任何事都没有乐趣,事后也不再记得它,包括犯罪在内.我可以给您指出,在这个舞会里,也许有十个人将要被判为杀人犯.他们把这件事忘记了,大家也都把这件事忘记了.("这是不满者在讲话."(莫里哀对《达尔杜弗》所作的注)......原注)"

"有许多人,如果他们的爱犬腿部受伤,他们是会激动得流泪的.在拉雪兹神父公墓里,当人们在他们的坟墓前抛下鲜花时(你们巴黎人往往说得那么有趣),这些人会告诉您,勇敢的骑士的美德都集中在这些死者的身上,于是他们就谈起他们生在亨利四世时代的祖先的丰功伟绩来了.不管阿拉斯利亲王怎样卖力气,如果我没有被吊死,而且能在巴黎享受我的产业,我愿意请您和八九个受人尊重而且毫无悔意的杀人犯吃饭.

"在这个宴席上,只有我们两人的血液是纯洁的,但是我将遭到蔑视,甚至遭到怨恨,被看作是一个残忍嗜杀.雅各宾式的怪物,您也会遭到蔑视,仅仅因为您是个普通平民而闯进了上流社会."

"一点也不错!"德.拉莫尔小姐说道.

阿尔塔米拉惊异地看着她,朱利安却不屑去看她.

"请看我所领导的这次革命,"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道,"它没有成功,只是因为我不愿砍掉三个人的脑袋,和发给我们的党人七八百万现金,存放这笔现金的钱柜的钥匙,当时是掌握在我手里.我的国王,今天渴望把我吊死,但他在暴动前却又和我你我相称,亲密无间.如果我砍掉了那三个人的脑袋,散发了柜子里的银钱,他会给我最高的勋章,因为至少我可以获得一半的成功,而我的国家也可能有这样一种宪章了......世界就是如此,不过是一局棋罢了."

"那么,"朱利安眼里冒着火花说道,"您还不知道怎样玩这种游戏,要是现在......"

"您的意思是说,我会砍掉几个人的脑袋,而且我不会当一个吉伦特党人(吉伦特党人,法国大革命时期代表大工商业集团利益的党派,因首领多出身于吉伦特省而得名.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第二时期执政,后因与反革命勾结,为雅各宾党人所推翻.),象您那天对我所指出的?......我可以向您保证,"阿尔塔米拉满面愁容地说道,"要是您在决斗中杀了人,那比刽子手使用屠刀要漂亮得多."

"确实如此!"朱利安说道,"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如果我不是这样微不足道而是有权力的话,我将绞死三个人,为了救护四个人的性命."

他的眼睛充满良心的火焰和对人们虚妄判断的轻蔑.这双眼睛碰着站在他身旁很近的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轻蔑的神情,不但没有变为温文有礼,反而加重了.德.拉莫尔小姐受到很大的刺激,可是她再也无法忘记朱利安,她气愤地拉着她的哥哥离去了.

"我应该喝些潘趣酒(潘趣酒(punch),一种加糖.红茶.柠檬等调制的酒.),并且多多地跳舞,"她暗想道,"我要选择一个最好的伙伴,不惜任何代价去显示一下.好吧,就是这个极端无礼的德.费尔瓦克伯爵."她接受了他的请求一道跳舞去了."我现在要看看,"她心里想,"这两个人当中谁更无礼,不过,要充分地嘲弄他,就得先使他讲话."不久,对舞的后半场只是勉强维持下去,大家都不愿放过一句马蒂尔德的讽刺的答话.德.费尔瓦克先生有些紧张,他说不出一句有意义的话来,只好讲一些交际词令,故作媚态而已.马蒂尔德憋了一肚子气,对他十分残酷,简直把他当作仇人.她跳舞一直跳到天亮,终于疲乏不堪地离开舞会了.但是,当她坐在车子里,她仅有的一点剩余的气力,也还是用来使自己感到烦恼和不幸.她受到朱利安的轻视,而她却无法轻视他.

朱利安达到了幸福的顶点,他不知不觉地陶醉在音乐.鲜花.美女和优雅的气氛中,尤其是他的想象,使他想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和人类的自由:

"多美丽的舞会呵!"他向伯爵说道,"在这里什么也不缺了."

"缺少思想."阿尔塔米拉伯爵回答道.

在伯爵脸上流露出轻蔑的表情,这种表情,由于礼貌,要把它掩盖起来,因而变得更加露骨了.

"您说对了,伯爵先生.思想也还是谋反的思想,不是吗?"

"我能来到这里,是因为我这个名字.但是在你们的客厅里,人们憎恨思想.它必须是不超过通俗歌剧里俏皮歌词的水平,这才会受到奖赏.但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如果在他的言辞里表现出毅力和新奇的见解,你们就说他玩世不恭.你们的法官老爷们,不是把这个词加在库里埃(库里埃(Courier,1772—1825),法国作家,曾受良好的古典主义教育,精通希腊罗马文学,崇奉自由思想,反对专制暴政.他的反对王朝复辟的小册子及《书信集》言辞辛辣,极为成功.库里埃曾在《对匿名信的第二次答复》中写道:"用希腊语骂我(指"玩世不恭"一词),我,古希腊语的大师!"斯丹达尔曾在德勒克吕泽家中和他相识,在《拉辛与莎士比亚》中,斯丹达尔的某些观点曾使库里埃感到愤慨,而斯丹达尔则对他高度赞美.)头上吗?你们把他和贝朗瑞一起关进监狱了.在你们法国人中,凡是在精神上稍有价值的人,圣会就把他交给轻罪法庭,而且博得上流社会的喝彩.

"这是因为你们古老的社会特别重视礼节......你们永远不能超越军威武功之上,你们可以产生缪拉(缪拉(Murat,1767—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妹夫,曾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1808—1815).拿破仑失败后,缪拉企图重登王位,被俘后枪决.),但是永远不会产生华盛顿.我在法国只是看到虚荣.一个人有点创见,在说话时是很容易锋芒毕露的,于是主人认为自己受了侮辱."

刚说到这里,伯爵的车子送朱利安回去,在德.拉莫尔府邸门前停下了.朱利安很爱他的阴谋家.阿尔塔米拉曾经给了他这样一句漂亮的赞语,显然是出自一种深刻的了解和信念:您没有法国人轻浮的性格,而且您还懂得实用的原则.恰好在前天晚上,朱利安观看了卡齐米尔.德拉维涅(卡齐米尔.德拉维涅(Casimir Delavigne,1793—1843),法国诗人,剧作家.法利埃罗是威尼斯贵族世家,曾出过几位总督,其中尤以玛里诺.法利埃诺最著名,他因反对贵族统治,事败而被斩首.德拉维涅以此写成悲剧《玛里诺.法制埃罗》,于一八二九年上演.)先生的悲剧《玛里诺.法利埃罗》.

"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Israel Bertuccio),《玛里诺.法利埃罗》剧中木工,参预总督玛里诺反对贵族的阴谋.),军械厂里的一个普通木工,不是比所有这些威尼斯贵族更富有性格吗?"我们这位叛逆的平民暗想道,"可是这些人的贵族世系,可以追溯到公元七○○年,在查理曼大帝以前一个世纪,至于在今夜德.雷斯先生的舞会上,最古老的贵族世系,也只能勉勉强强追溯到十三世纪.然而,在这些威尼斯贵族中,尽管他们的出身如此高贵,值得人们怀念的,却是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这样的人.

"一次阴谋,会毁灭社会偏见所给予的一切头衔.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一下子就取得由他面对死亡所得到的社会地位......智慧本身也失去了它的控制力量......

"在瓦勒诺和德.雷纳尔这类人的时代里,丹东今天能有什么成就呢?恐怕还不能当上一个王家代理检察官吧......

"我在说什么?他也许卖身投靠圣会,他也许当大臣了,因为归根结蒂,这位伟大的丹东偷盗过.米拉波也出卖过自己.拿破仑也曾在意大利偷盗了数百万金钱,否则他也许一下子成为贫困的俘虏,一筹莫展,如同皮什格鲁(皮什格鲁(Charles Pichegru,1761—1804),法国将军,在莱茵军及北方军里屡建战功,后参预反拿破仑的阴谋,被捕后用自己的领带缢死.)一样.只有拉斐德(拉斐德(La Fayette,1757—1834),法国将军,一七八九年革命时期大资产阶级的领袖之一,君主立宪派,一七九二年八月人民起义后逃往国外,返国后转为自由资产阶级反对派,一八三○年支持建立七月王朝.)从来没有偷盗过.一个人应该偷盗吗?一个人应该出卖自己吗?"朱利安心想道.这个问题使他感到茫然若失.他去阅读大革命的历史,后半夜的时间,就是这样消磨的.

第二天,当他在图书室写信时,他还想着阿尔塔米拉伯爵的谈话.

"事实上,"他梦想了一段时间以后暗想道,"这些西班牙的自由党人,如果真是因为犯罪而牵连了人民,他们也许不会这么容易被驱逐出境.他们不过是一群骄傲而又爱说话的小孩子......正象我一样!"他忽然叫了出来,好象从梦中惊醒似的.

"我做过什么艰苦的事使我有权来判断这些可怜虫呢?他们在生活中毕竟是敢作敢为的.我呢,象一个人在离开餐桌时叫道:'明天我不吃饭,但我并不会因此就不象今天这样强壮和轻松.,谁知道一个人在伟大的行动中会遇到什么呢?......因为这类事,做起来毕竟不会象开枪那样轻而易举......"他这些高深的思想被德.拉莫尔小姐出其不意的到来所打断,因为后者正好这时到图书室里来了.他对丹东.米拉波.卡诺(卡诺(Carnot,1753—1823),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政治家和军事活动家,资产阶级共和党人,一七八九年革命时期追随雅各宾派,是抗击欧洲同盟.保卫法国的组织者之一,一七九四年参加热月反革命政变.)这些没有被征服的人的伟大性格,是这样赞赏,以致他的眼睛虽说停留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但他却没有想到她,没有向她敬礼,甚至也没有看见她.最后当他睁着的一对大眼睛发现她就在面前时,他眼里的光芒便消逝了.德.拉莫尔小姐注意到这一情况,心里十分痛苦.

无可奈何,她请他取一部韦利(韦利(Paul-Francois Vély,1709—1759),法国历史学家,《法国史》的作者,但仅写成八卷,未完成.)著的《法国史》,这书放在最高的一个书架上,这使得朱利安不能不去找一个比较高的梯子来.朱利安安放好梯子,取出指定要的那本书给了她,但是仍然没有想到她.当他把梯子放回原处时,由于思想过于集中,他的臂肘碰着书柜上的一块玻璃,哗啦一声,玻璃落在地板上,这才把他惊醒.他急忙向德.拉莫尔小姐道歉,他努力做得有礼貌些,但也只是有礼貌罢了.马蒂尔德看到她显然打扰了他,而且他宁肯去想在她未来以前所想的问题,而不愿和她谈话.她注视了他一阵子才慢慢地走开了.朱利安看着她走开.他欣赏着她现在朴素的打扮和前夜华贵的服装二者之间的对比.两种容貌之间的差别,也是同样地引人注目.这个年轻姑娘,在雷斯公爵的舞会上那么骄矜,现在差不多表现出一种恳求的神色了."这件黑色的衣衫,"朱利安暗想道,"的确更能显出她的身材的美丽.她的仪态简直象一位王后,但是她为什么要穿丧服呢?

"假如我去问别人她为什么穿丧服,结果我又要闹笑话了."这时朱利安已经完全从兴奋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我应该把我今天早晨写的那些信再看一遍,天知道那里面会有多少漏掉的字和含糊不清的语句.当他正在勉强注意看第一封信时,他听见身旁有丝绸衣衫声,他急忙转过头,德.拉莫尔小姐已经站在离书桌两步远的地方,她嫣然一笑.这第二次的突然袭击朱利安有点生气.

至于马蒂尔德呢,她已深深感到她在这个年轻人眼里是完全无所谓的,她这一笑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狼狈处境,她总算成功了.

"索雷尔先生,您显然是在想一件很有趣的事.是不是关于阿尔塔米拉伯爵谋反的奇异的故事,这次谋反恰好把他送到我们巴黎来了?请您告诉我,究竟您在想什么,我渴望知道,我一定保守秘密,我向您发誓!"

她听到自己讲出这些话也感到非常惊异.怎么!她竟向一个下人恳求起来了!她越发显得狼狈,于是用一种轻率的态度说道:

"您一向那么冷静,是什么把您变成了一个富有灵感的人,一个象米盖朗琪罗(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雕塑家,画家,建筑师和诗人.)那样的先知呢?"

这个锐敏而唐突的问话,大大地伤害了朱利安,使他的疯狂脾气又全部发作了.

"丹东的偷盗行为是正当的吗?"他突然向她说道,态度越来越凶恶,"皮埃蒙特(皮埃蒙特(Piémont),意大利西北地区.十九世纪初,皮埃蒙特受奥国统治,由于法国的革命,当地也发生革命党人的活动,但终被神圣同盟所镇压.西班牙也是如此,自一八○八年至一八二三年之间,法国屡次镇压西班牙人民的革命.这一时期,所谓的革命党人,也鱼龙混杂,如同本书中常提到的自由党人那样,其活动有时与人民并无益.)的革命党人和西班牙的革命党人应当用犯罪的手段来危害他们的人民吗?把军队里所有的职位和勋章都送给那些毫无价值的人,是正当的吗?佩带这些勋章的人,难道就不害怕国王回来吗?应当让都灵(都灵,古撒丁王国的首都,皮埃蒙特工商业的中心.)的金库被抢一空吗?总之,小姐,"他一面说,一面走到马蒂尔德跟前,态度十分可怕,"一个想要把愚昧和罪恶从地球上驱逐出去的人,应当象暴风急雨一般的过去,而作恶只是偶然的行动吗?"

马蒂尔德感到恐惧,不能忍受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两步.她瞧了他一会儿,她对自己的恐惧有些害羞,她用一种轻捷的步子离开了图书室.

第十章 玛格丽特王后 (玛格丽特王后,即指玛格丽特.德.瓦罗亚(1553—1615),法王亨利二世及卡特琳.德.美第奇之女,婚前即有众多情夫.王朝出自政治上的需要.一五七二年八月玛格丽特与纳瓦拉的亨利举行婚礼.婚后不到一星期,即发生屠杀新教徒的圣巴托罗缪惨案.一五七四年三月,查理九世去世,为争夺王位,玛格丽特唆使情人拉莫尔进逼王宫,事败拉莫尔不愿连累他人,被处死.此后十多年中,玛格丽特与纳瓦拉国王关系不和,国王提出离婚,不允.一五九九年玛格丽特在获得保留王后称号及大量财产后,始与亨利离婚.法国作家曾据这一史实进行创作,如大仲马的《玛戈王后》等,但与史实大有出入.在本书中,马蒂尔德站在贵族的反动立场,极力美化玛格丽特及十六世纪法国宫廷的诸王,为此,特对玛格丽特作简介于此.)

爱情呵!为了叫我们得到快乐,

什么疯狂的事你不能办到呢?

《葡萄牙修女的书简》(《葡萄牙修女的书简》(Lettres d,une religieuse portugaise),简称《葡萄牙书简》,是葡萄牙修女玛丽亚娜.阿尔科福拉多(Mariana Alcoforado)的情书,于一六六六年译成法语,以匿名的形式在巴黎出版.)

朱利安重读他的书信.当晚餐钟声响起时,朱利安暗想道:"在这位巴黎美人的眼里,我该是多么可笑呀!把我所想的老老实实告诉她,这是多么荒唐的事!不过,也许并不那么荒唐.在那种情况下,我是有资格说真话的.

"她为什么问起我的私事来了呢?她提出这个问题太不慎重.她太不懂人情世故.我关于丹东的想法,决不是她父亲雇我来服务的一部分."

朱利安来到餐厅,德.拉莫尔小姐身穿重孝,使他一时忘记了生气,而特别引起他注意的,是在这一家人中,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穿丧服.

晚餐后,朱利安已经完全从那纠缠了他一整天的过渡兴奋的心情中解放出来了.碰巧那位通晓拉丁文的院士也在座."如果象我所猜的那样,"朱利安心里想,"打听一下德.拉莫尔小姐穿孝的问题果真是件蠢事的话,我看这个人是决不会嘲笑我的."

马蒂尔德用一种奇异的神态注视着他."这就是这个地方女人卖弄风情的表现,正象德.雷纳尔夫人曾向我描述过的那样,"朱利安暗想道,"今天早晨我对她很不客气,我没有在她要和我谈话的意图面前让步.因此我在她的心目中价值提高了.肯定只有魔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久,她那傲慢的性格会向我进行报复的.随她的便.我失去的那一个是多么不同呵!她有着多么可爱的性格呵!她是多么天真呵!我比她自己先知道她的思想,我看得见她的思想是怎样诞生的,在她心里,我唯一的竞争者,就是她对她的孩子们的死亡的恐惧.这是一种合理而自然的感情,甚至对我也是可爱的,虽说它给我带来痛苦.我真是一个蠢才.我从前对巴黎所抱的想法使我不能正确对待这个崇高的女人.

"多么不同呵,天哪!我在这里找到了什么呢?枯萎高傲的虚荣心和形形色色的自尊心,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了."

晚餐结束后,大家散席了."不要让别人把我的院士拉走了."朱利安暗想道.当大家到花园里去的时候,他走到他的身边,表现出温柔恭顺的样子,并且对他对《艾那尼》(《艾那尼》(Hernani),法国浪漫派作家雨果的剧本,一八三○年首次公演,曾引起古典派与浪漫派之间的激烈斗争.)上演成功的愤慨表示同情.

"如果我们仍然处在国王下密诏的时代!......"他说道.

"那他就不敢了,"院士叫道,作了一个塔尔马(塔尔马(Talma,1763—1826),法国著名演员.)式的夸张的手势.

谈到一朵花的时候,朱利安引用了维吉尔《农事诗》中的一些句子,又认为任何人的诗都不能和德利尔神父的相比.总之,他想方设法去奉承这位院士.然后,他用最冷淡的态度向他说:

"我想德.拉莫尔小姐是继承她的某一位伯父,这才为他服丧带孝的吧."

"怎么!"院士突然停下来,对他说道,"您待在这个家庭里,还不知道她的疯狂的事吗?事实上,奇怪的是她母亲也允许她这样做.而且,只在我们之间谈谈,这一家人,并不都是以意志坚强著称的.马蒂尔德小姐的意志超过她家里所有的人,而且支配着他们.今天是四月三十日!"院士说到这里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瞧着朱利安.朱利安用一种最俏皮的神气对他微笑着.

"支配全家,穿着丧服,以及四月三十日,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连带关系呢?"他暗想道,"我一定是比我所想象的还要愚蠢."

"我向您承认......"他向院士说道,他的眼睛继续在发问.

"我们去花园兜个圈子吧."院士说道,高兴地看到叙述一个又长又漂亮的故事的机会."怎么!您不知道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在卷下第一章里,比拉尔神父谈到这一事件发生的日期是一五七四年四月二十六日.两处日期均照原文译出.)发生的事件,这是可能的吗?"

"发生在哪里?"朱利安惊奇地问.

"发生在格雷沃广场(格雷沃广场(la place de Grève),巴黎执行死刑的广场,自一八○六年起改称市府广场.)."

朱利安十分惊异,听了这话还不很明白.好奇心和带有悲剧趣味的期待,同他的性格配合得这样好,使他两眼光芒闪烁,而这样的眼睛往往是说故事的人最喜欢从听故事的人那里看到的.院士很高兴找到了这一双从未听过这个故事的耳朵,于是详详细细地告诉朱利安:"在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有一位在当时算得是最漂亮的青年,名叫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的,同他的朋友,一位皮埃蒙特的绅士,名叫阿尼巴尔.德.科科纳索的,在格雷沃广场被斩首.拉莫尔是玛格丽特.德.纳瓦拉王后崇拜的情人,请您注意,"院士补充道,"德.拉莫尔小姐的名字就叫马蒂尔德-玛格丽特.拉莫尔是德.阿朗松公爵(德.阿朗松公爵,即卡特琳.德.美第奇的第四子埃居尔-弗朗索瓦(He-rcule-Francois,1554—1584),后又封为昂儒公爵.)宠幸的人,同时又是德.纳瓦拉国王的密友,德.纳瓦拉国王,自亨利四世时起(纳瓦拉国王,原称纳瓦拉的亨利三世,一五七二年与玛格丽特结婚,一五八九年法王亨利三世被刺,他继承法国王位,改称亨利四世.此处所述年代,与史实不符.),是德.拉莫尔情妇的丈夫.一五七四年狂欢节的最后一天,整个宫廷里的人,都聚集在圣日耳曼(圣日耳曼,巴黎西北的郊区.),伴随着可怜的查理九世,因为他行将宴驾了.卡特琳.德.美第奇王后(卡特琳.德.美第奇(Catherine de Médicis,1519—1589),法王亨利二世之后,生有四子一女,按出生年月,即法王弗朗索瓦二世.查理九世.亨利三世.玛格丽特及埃居尔-弗朗索瓦.亨利二世死后她长期干预政治,左右朝政.)曾把王子们囚禁在她的王宫里,这些王子都是拉莫尔的朋友.为了要劫走他们,他派遣了二百名骑兵,进逼宫墙之下,德.阿朗松公爵害怕了,于是拉莫尔被交给了刽子手.

"但是使马蒂尔德感动的是,"这是七八年前她亲自向我说的,"那时她才十二岁,因为这是一个人头,一个人头呵!......"院士说到这里,举眼望着天空,"这个不幸的政治事件最使马蒂尔德感动的是,玛格丽特王后,躲藏在格雷沃广场上的一间小屋子里,竟敢向刽子手提出要她情人被砍掉的头颅.第二天午夜时分,她坐上车子,抱着那头颅,亲手把它埋葬在蒙马特尔山脚下的一个小教堂里."

"这是可能的吗?"朱利安深为感动地叫道.

"马蒂尔德小姐瞧不起她的哥哥,因为,正如您所看到的,她的哥哥丝毫不注意这一段古老的历史,每逢四月三十日,也不戴孝.自从那次有名的行刑以后,为了纪念拉莫尔对科科纳索的亲密的友谊,这位科科纳索因为是意大利人,名字叫阿尼巴尔,这一家的男人,都取了这个名字.而且,"院士放低声音说,"这位科科纳索,据查理九世本人说,是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事件中(即指圣巴托罗缪惨案.十六世纪法国宗教战争期间天主教派对胡格诺派的一场大屠杀,太后美第奇借胡格诺派首领纳瓦拉的亨利与公主玛格丽特举行婚礼之际,于节日前夜及次日凌晨发动袭击,胡格诺派死二千余人,仅赦免纳瓦拉的亨利数人而已.)最残酷的凶手之一......但是我亲爱的索雷尔,您和这家人同桌共餐,怎么能不知道这些事呢?"

"这就是为什么德.拉莫尔小姐曾经两次在餐桌上用阿尼巴尔这个名字叫她的哥哥.我当时还以为听错了呢."

"这是一种指责.奇怪的是侯爵夫人竟能忍受这种疯狂的行为......这位大小姐未来的丈夫会有更多的疯狂的事够他瞧的!"

在这一番话以后,又说了五六句讥讽的话.院士眼里表现出的欢乐和亲昵引起了朱利安的反感."我们两个同是这一家的奴仆,我们却专门说主人的坏话."朱利安自忖道,"不过从院士那方面来说,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有一天,他撞见这位院士跪在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面前,求她为他的一个在外省的侄儿谋一个征收烟税的官职.德.拉莫尔小姐的小女仆,也象从前爱莉莎一样向朱利安求爱,她在那天晚上告诉朱利安说,她的女主人穿孝,绝不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这种怪癖,在她的性格里早已根深蒂固了.她真心实意地爱慕这位拉莫尔,当年最敏慧的王后所爱的情人,他为了营救他的朋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且是一些多么显贵的朋友呵!王族中的首位王子(王族中的首位王子,根据上文,应指阿朗松公爵,太后美第奇的第四子.而实际继查理九世为法王的是太后的第三子,即法王亨利三世.阿朗松公爵并非王子中第一号王位继承人,此处文字仅暗示阿朗松公爵实与亨利四世为一方,与另一方,太后及其第三子争夺法国王位,拉莫尔在此宫廷政变中,仅是替罪羊而已.)和亨利四世.

朱利安习惯于德.雷纳尔夫人在行动中表现出的自然淳朴,在所有巴黎女人身上看到的,只是装腔作势.只要他感到有点不愉快,他是找不出什么话来对她们说的.德.拉莫尔小姐却是例外.

他不再把高贵风度所具有的那种美看作是心灵的枯萎了.他和德.拉莫尔小姐作过多次的长谈,在春季美好的天气里,她时常和他在花园里沿着客厅敞开的窗子下面散步.有一天,她告诉他她在阅读欧比涅(欧比涅(Agrippa d,Aubigné,1552—1630),法国作家和历史家.)写的历史和布朗多姆(布朗多姆(Branto^me,1540—1614),法国回忆录作家.)的著作."她居然阅读这类奇怪的书籍,"朱利安心里想,"但是侯爵夫人却禁止她阅读司各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历史小说家,对法国浪漫主义时期文学有着广泛的影响.)的小说!"

有一天,她把刚刚在艾图瓦尔(艾图瓦尔(Etoile,即Pierre de l,Estoile,1546—1611),法国编年史家,著有日记体的《回忆录》.《回忆录》始于查理九世之死,止于亨利四世死后一年,是法国动荡不安的宗教战争时期一本主要的史料.)的《回忆录》中看到的一段故事讲给他听:"在亨利三世王朝时期,有一位少妇发现她的丈夫不忠,便把他刺死了."她讲时眼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证明她的赞赏是多么真诚.

朱利安的自尊心得到满足了.一个这么受人尊敬的人,据院士说,还是支配全家的人,竟肯用一种近乎友谊的态度和他讲话了.

"我弄错了,"一会儿朱利安又暗想道,"这不是亲密,我不过是悲剧中的知情人而已,这是因为她需要说话呀!我在这里被认为是有学问的.我应该去读布朗多姆和德.欧比涅的书以及艾图瓦尔的《回忆录》,这样我就可以就她向我述说的某些故事提出异议.我要离开只听别人讲话的被动地位.

他和这个态度庄严而又容易接近的年轻姑娘的谈话,渐渐地变得更有趣味了.他忘记了他扮演的一个反抗的平民的苦恼的角色.他觉得她很有学问,而且通情达理.她在花园里发表的意见和她在客厅里的言谈截然不同.有时她还表现出一种热情和直爽,和她平时那种极其骄傲冷酷的态度,正好形成鲜明的对照.

"联盟战争(联盟战争指十六世纪法国的宗教战争.北法兰西贵族以吉斯公爵为首,于一五七六年建立天主教联盟,与南部胡格诺派相抗;另一方面吉斯家族因掌实权,欲取代瓦罗亚家族登上法国王位,故借亨利三世无嗣为由,宣称亨利三世死后由吉斯继承王位.一五八八年巴黎人民起义,亨利三世在人民及贵族的双重打击下,被迫逃往纳瓦拉,与往日的政敌结盟,约定他死后由纳瓦拉王继承法国王位.一五八九年联盟派刺客刺杀亨利三世,纳瓦拉王继法国王位,改称亨利四世.一五九三年出自政治需要,亨利四世皈依天主教,并确认南方胡格诺派在政治税收方面的特权,法国长期的宗教战争始告结束.)是法国历史上的英雄时代."有一天她向朱利安说道,眼里闪耀着才智和热情的光辉."在那个时代,每一个人都为获得他所向往的事物而战斗,为使他的党派获得胜利而战斗,而不单是为获得一枚十字勋章,象在你们的皇帝的时代那样.您应该同意,那时的人没有今天这样自私和渺小.我爱那个世纪."

"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就是那个世纪的英雄."他向她说道.

"至少他是被人爱着,而被人爱也许是甜蜜的.如今有哪个活着的女人摸着她情人被砍掉的头而不感到恐怖呢?"

德.拉莫尔夫人叫她的女儿.伪善为了发挥作用,就要隐瞒真象,然而朱利安,如同人们所看到的,却把他对拿破仑的崇拜向德.拉莫尔小姐透露了一半.

"这就是他们比我们优越的地方,"朱利安独自在花园里暗想道,"他们的祖先的历史使他们脱离了庸俗的感情,他们用不着时时刻刻去想生活问题.多么深重的苦难!"他痛苦地补充道,"我是不配议论这些重大事件的.也许我看错了.我的生活只是一连串的伪善,因为我没有一千法郎的进款来购买面包."

"先生,您在这儿想什么?"马蒂尔德跑回来,向他问道.

这个问题含有亲密的意思,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是为了和他待在一起.

朱利安对自我蔑视感到厌倦.由于骄傲,他把他的思想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对一个如此富有的人说出自己的贫困,他实在觉得有点害羞.他竭力使用骄傲的声调表明自己并不要求什么.在马蒂尔德眼里,朱利安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漂亮,她发现他有一种敏感和坦率的表情,这是他平时所没有的.

在不到一个月以后,朱利安在德.拉莫尔府邸的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沉思,但是他脸上不再有那种哲学家的严峻和骄矜,这种表情是他长期的自卑感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德.拉莫尔小姐这时也在花园里和她的哥哥一起奔跑,她声称她的脚擦伤了,于是朱利安扶着她走到客厅的门口.

"她靠着我的胳臂,样子实在特别!"朱利安心里想,"这是我的自负,还是她真的对我发生兴趣呢?她听我讲话,即使是在我向她承认我的自尊心所遭受的全部折磨时,她的态度也还是这样温柔!但是她对所有其他的人却又是何等骄傲!如果有人在客厅里看见她这种表情,是会异常惊讶的.这种柔和温顺的态度,她确实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

朱利安对这种奇怪的友谊,竭力不去夸张它.他把这种友谊比作武装交往.每天他们见面了,在他们还没有重新使用头一天的近乎亲密的语气之前,他们差不多总是要问自己:"我们今天是朋友还是敌人?"开头交谈的几句话,是毫无一点内容的.他们双方都只是注意形式.朱利安懂得,只要有一次让自己受到这位骄傲小姐的侮辱而不去报复,那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应该闹别扭的话,我先来维护我的自尊心的正当权利,比起我在稍微放弃一点我的个人尊严之后发现她对我的不尊重再去进行抵制,不是要好一些吗?"

有许多次,在心情不佳的时候,马蒂尔德试图对他摆出贵族妇女的派头,她在这方面确实做得非常巧妙,可是朱利安一下子把它顶回去了.

有一天,他突然打断她的话,向她说道:"德.拉莫尔小姐有什么命令要交给她父亲的秘书吗?他应该听从她的命令,并且恭敬地执行,不过除此以外,他就没有什么话可以奉告的了.他并不是被雇来向她谈思想的."

朱利安的这种作风和他的奇怪的怀疑,使他头几个月在这华贵的客厅里所发现的愁闷都消失了,在这客厅里,原来是对一切都感到害怕的,而且对任何事都是开不得玩笑的.

"如果她爱我那才有趣哪!不管她爱我还是不爱,"朱利安继续自忖道,"我总算有了一个聪敏的姑娘做我的知心人,在这个姑娘面前,我看见全家的人都战战兢兢,尤其是克鲁瓦斯努瓦侯爵,更是怕得厉害.这个年轻人,这样有礼貌,这样温柔,这样诚实,而且拥有家世和财富种种优点,我只须有其中一项也就心满意足了!他疯狂地爱着她,也就是说,象一个巴黎人能爱的那样,他应当娶她为妻.为了准备婚约,德.拉莫尔先生叫我写过多少封信给两位公证人呵!我呢,今天早上,手里拿着笔管,看起来是如此的卑微,然而在两小时以后,就在这个花园里,我却胜过这位如此可爱的青年,因为她的偏爱毕竟是显而易见的.也许她恨他,因为他是她将来的丈夫.她相当骄傲,她会这样做的.至于她对我的好感,我是作为一个知情的仆人而得到的呀!

"不对!要么我是个疯子,要么她在追求我.我越是向她表示冷静和恭敬,她越是要找我.这可能事先有准备,是装出来的.可是每次当我意外地出现在她面前时,我看见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难道巴黎的妇女会装假到这种地步?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表面上看,她是喜欢我的,我就享受这种表面的欢乐吧.天呀!她是多么美丽呵!她那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在近处看,而且在她常常那样看我的时候,是多么讨人喜欢呵!今年的春天和去年的春天有着多大的区别,那时我生活在三百个肮脏凶狠的伪善者之中,是多么可怜和不幸,那时我只好靠自己的意志来支撑!我几乎也变得和他们一样凶狠了."

在怀疑的日子里,朱利安自忖道:"这个姑娘是在和我开玩笑.她和她的哥哥约好一起来愚弄我.但是她又好象对她哥哥的缺乏毅力非常鄙视.'他是勇敢的,此外便一无所长,,她曾对我说过,'再说,他也只是在西班牙人的宝剑面前才是勇敢的.在巴黎一切都使他害怕,他看见到处都有被嘲笑的危险.他没有一种思想是敢于离开习俗的.常常是我不得不起来保护他.,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在这一年龄,一个人能够时时刻刻去实现自己事先想好的虚假手段吗?

"可是在另一方面,每次德.拉莫尔小姐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用她的蓝色的大眼睛注视我的时候,诺贝尔伯爵总是走开了.这种情况引起了我的猜疑:他难道不该为他妹妹特别看重家里的一个仆人而生气吗?因为我曾经听到德.肖纳公爵这样称呼过我."想起这件事,愤怒便替代了其他一切情绪."这就是这位古怪的公爵爱弹的老调调吗?

"她确实是漂亮呀!"朱利安继续自忖道,他的目光凶残得象老虎一般."我一定要得到她,然后我走开,在逃走时,谁干扰我,谁就倒霉!"

这个念头是朱利安心中唯一所想的,他简直不能去想其他任何事了.他整天就这样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

每次,他想找些正经事来做,他的思想便迷失在深邃的梦幻中了,一刻钟以后,他又清醒过来,心里扑扑地跳,头脑昏乱,老想着这个问题:"她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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