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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12272

    连载(字)

第二十九章 第一次高升 - 第 1 节 99

第二十九章 第一次高升

他认识了他的时代,他认识了

他的州府,他是富裕的.

《先驱》(《先驱》(le Précurseur),一八三○年至一八三四年在里昂出版的报纸.)

朱利安还没有从大教堂那一事件把他投入的深沉的梦想中觉醒过来,一天早上,严厉的比拉尔神父派人来叫他.

"这是夏斯-伯尔纳神父写给我的信,他极力称赞您.我对您整个的行为,相当满意.只是您极不谨慎,而且轻率莽撞,虽说还没有完全表露出来,不过到目前为止,您的心是善良的,甚至是慷慨的,您的智慧是高人一等的.总之,在您身上,我已经看到了一朵不可忽视的火花.

"干了十五年的工作,我现在快要离开这里了:我的罪过,是让这些年轻的修士自由作主,既没有保护,也没有破坏您在忏悔座里向我说过的那个秘密组织.在离开这里以前,我愿意为您做点事,如果没有发生从您房里找出阿芒达.比内的住址那件事,我在两个月以前就办了,因为您是值得我帮助的.我现在委派您做《新约》及《旧约》的辅导教师."

朱利安感激涕零,很想跪下来,感谢天主的恩赐,但他又改变主意,采取一种更亲切的举动.他走向比拉尔神父身边,拿起他的手,送到自己唇边吻着.

"这是干什么?"比拉尔院长大叫起来,显出生气的样子,但是朱利安的眼睛比他的行动说明得更多.

比拉尔神父惊异地看着他,好象一个多年以来已经丧失接受细致感情习惯的人.这种神情泄露了比拉尔院长的内心活动,他的声音也改变了.

"好吧!是的,我的孩子,我很爱你.上天知道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我本来应该是公正的,对任何人,无爱也无恨.你的事业将是艰苦的.我在你身上看到有一种触犯大众的东西,你将永远遭到嫉妒和诽谤.不管上天把你放在什么地方,你的同伴们将永远用憎恨的眼光来看你.假如他们装出爱你的样子,那只是为了更有效地出卖你.唯一的补救办法,那就是求救于天主,为了惩罚你的骄傲,它不得不使你遭人憎恨,你的行为要纯洁,这是我所看到的你唯一的出路.如果你能用一种不可战胜的自我克制精神来皈依真理,你周围的敌人迟早是会被搞得手忙脚乱的."

长期以来,朱利安没有听到这种友谊的声音,他感动得泪如雨下,我们应该原谅他的软弱.比拉尔神父伸开胳臂,把他抱在怀里,这片刻,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十分温暖的.

朱利安高兴得发狂,这是他第一次高升,好处是不可估量的.为了充分理解它,他必须足受几个月的罪,没有片刻的宁静,他还要和他那些至少是讨人厌的.而其中大多数简直是无法容忍的同学保持密切的接触.单是他们那呼唤叫嚷,就足够使一个敏感的心灵骚动不安.这些乡下人,吃饱了,穿暖了,他们的欢乐,只有当他们使用他们肺部所有的气力来叫嚷时,才算是淋漓尽致.不折不扣地表现出来了.

现在朱利安单独用膳,大约要比其他修士晚一小时.他有一把开花园门的钥匙,当那里没有人时,他可以到那里去散步.

使朱利安大为奇怪的是,大家现在不那么忌恨他了,而他所期待的却正是仇恨的增加.这种不愿意别人跟他讲话的秘密意图,原是十分明显的,并且给他招来了那么多的敌人,现在却不再是可笑的骄傲的标志了.在他周围的那些粗俗的人看来,这是和他的职位相称的一种合理的表现.仇恨显著地减少了,尤其是在那些当他的学生的最年轻的同学中间,同时他对他们也是很有礼貌的.渐渐地,他甚至有了追随他的群众,称他为马丁.路德已经不合乎时宜了.

但是提起朋友和敌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这一切都是丑恶的,尤其当描绘越真实时,这一切就越显得丑恶了.不过这些人都是当今民众唯一的宣讲道德的教师,如果没有他们,民众将会变成什么样呢?难道新闻报纸将来能代替神父吗?

自从朱利安获得新职以来,比拉尔院长就故作姿态,要是没有第三者在场,他绝对不和朱利安讲话.这种谨慎的行为,对师生两人都有好处,不过这样做,特别因为这是一种考验.严厉的詹森派教徒比拉尔的不变的原则是:在您眼中一个人是不是有价值,那您就把障碍设在他的一切欲望和行动前面.如果他真有价值,他就会排除或绕过那些障碍.

这是打猎的季节.富凯用朱利安家属的名义,赠送给修道院一只牡鹿和一头野猪.这两只死了的野兽陈列在厨房和饭厅之间的过道里.所有的修士去吃午饭时,都可以在那里看见它们.这成了好奇心集中的目标.野猪虽然已经僵硬,却还使那些最年轻的人恐惧,他们用手去摸摸它的长牙.在七八天以内,大家没有讲别的事.这份礼品,把朱利安的家庭地位列入受人尊敬的社会阶层,确实给了嫉妒者以致命的打击.这是财富所具有的一种优越性.夏泽尔和那些最出色的修士,这时都来向朱利安献殷勤,甚至抱怨他以前没有向他们谈起他父母的财富,致使他们对金钱不免失敬.

当时正在招募新兵,朱利安因为是修道院的学生,就免除兵役了.这件事使他感慨万端.要是在二十年以前,我早就开始了一种英雄的生活,如今这样的时光永远消逝了!

他独自一人在修道院的花园里散步,他听到几个正在修补围墙的泥瓦匠在那里谈话.

"喂!咱们得走了,又在招募新兵."

"在那一位统治的时期,日子真是不错!一个泥瓦匠可以当上军官,当上将军,有人亲眼看见过的."

"你瞧瞧现在这情况!只有那些叫花子才去当兵.有口饭吃的都留在家乡."

"生来是受苦的,就一辈子受苦,就是这么回事."

"喂,这难道是真的吗,大家都说那个人死了?"第三个泥瓦匠说道.

"这是那些有钱的人说的.那个人曾经使他们害怕."

"多大的区别,他那个时代,活儿干得多么顺利呀!真想不到他居然被他的元帅们出卖了!为什么要当奸细呢?"

这番对话使朱利安得到点儿安慰.当他离开那里时,他叹着气重复说道:

"这是唯一的君王,民众至今还保持着对他的怀念."

考试的日期到了.朱利安对答如流,他瞧见夏泽尔也很想把自己的全部知识都表现出来.

考试的第一天,著名的代理主教弗里莱尔委派的考官们就感到十分恼火,因为在考试成绩单上,他们老是不得不把朱利安的名字放在第一位,或者放在第二位,而他们早已被告知,朱利安是比拉尔神父的宠儿.在修道院里,有人打赌说将来在考试的成绩榜上,朱利安一定是名列第一.凡是名列第一的人,照例获有和主教大人一道进餐的荣幸.但是在一堂考试快要结束时(这堂考试的考官是教会的教父),一个精明狡猾的考官,问过了朱利安关于圣哲罗姆及其对西塞罗(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和哲学家,长于演说,哲学上属折衷主义者,主要贡献在于将希腊哲学思想通俗化.)的爱好等等之后,突然向他谈起贺拉斯.维吉尔(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著作有《埃涅阿斯纪》及《农事诗》四卷.)和其他一些不信神的作家来了.朱利安早已把这些作家的作品中的许多段落背得烂熟,但他的同学们并不知道.由于考试成绩的鼓舞,他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在考官的再次要求下,他热情洋溢地背诵了贺拉斯的几首短歌,并且还加了解释.考官让他自投罗网,挣扎了二十多分钟,忽然间,考官面色一变,尖刻地指责他不应在这渎神的研究上浪费时间,把一些无用或有罪的思想装进自己头脑里去.

"我是个蠢才,先生,您有道理."朱利安谦卑地说道,他明白了这个使他成为牺牲品的巧妙的计谋.

就是在修道院里,这一诡计也被认为是不光彩的,但这并没有能阻止弗里莱尔神父这个精明狡猾的人(他曾经极其周密地在贝桑松建立了圣会组织,而他们送往巴黎的报告,是会使法官.省长和卫戍部门的将级军官们发抖的,利用他的权力,在朱利安的名字旁边写下一百九十八号.他高兴地看到他的敌人詹森派教徒比拉尔就这样被挫败了.

十年以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要夺取比拉尔神父的院长职位.这位比拉尔神父,他自己一向遵守他向朱利安指示的行为原则,他真挚.虔敬.不搞阴谋,热爱自己的业务.但是老天爷在愤怒中,却赋予他一种乖戾易怒的气质,使他对人间的辱骂和怨恨特别敏感.人们对他的侮辱,在这个炽热的心里,从来不会被忘却的.有一百次他总想辞职,但是他仍然相信留在天主给他安排的这个职位上是有用处的."我阻挡了耶稣会和偶像崇拜的发展."他暗自说道.

在考试期间,差不多有两个月,比拉尔神父没有和朱利安讲过话.可是当他收到报告考试结果的公函时,看见一百九十八的号码写在被他认为是代表修道院的光荣的学生的名字旁边以后,他却病了八天.对这个严肃的人来说,唯一的安慰,就是使用各种方法来监视朱利安.他喜不自胜地看到朱利安既不发怒,也不怀恨,也不灰心丧气.

几个星期以后,朱利安收到了一封信,使他打了个寒噤,这信盖有巴黎的邮戳."德.雷纳尔夫人到底想起她的诺言了."朱利安暗想道.一个署名保罗.索雷尔的人,声称是朱利安的亲属,给他寄来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那人还附笔写道,如果朱利安继续研究拉丁文的优秀作家而获得成绩的话,同样数目的款项,将每年照样寄给他.

"这是她,这就是她的恩情!"朱利安十分感动地说,"她想安慰我,但是为什么一句友好的话也没有呢?"

这封信他是搞错了,德.雷纳尔夫人,在她的朋友德尔维尔夫人的指导下,完全沉浸在悔恨里了.她时常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奇异的人,她和他的相遇曾经震撼了她整个生命,但她却严格地防止自己去给他写信.

如果我们谈点修道院的家常,我们可以从寄来五百法郎这件事上见到一个奇迹,并且可以说,正是由于利用弗里莱尔先生其人,老天爷才把这份礼物赠给了朱利安.

远在二十年前,弗里莱尔先生来到贝桑松时,他仅仅携带了一个小小的行囊,据一些人的传说,这个行囊包括了他的全部财产,而现在他却是本地最富有的地主之一了.在他发财致富的过程中,他曾把一块土地,买下了一半,另外那一半,则作为遗产,落入了德.拉莫尔先生的手里.这样,在这两个大人物之间,就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诉讼.

虽说德.拉莫尔侯爵先生在巴黎过着荣华的生活,在朝廷里又是身居要职,但是他感到在贝桑松和一个被认为有权委派或撤换省长的代理主教作斗争,还是有些危险的.侯爵先生本来可以在国家预算的范围内,假借某某人的名义,去申请一笔五万法郎的赏金,而不必为获得五万法郎去和弗里莱尔神父打一场不过硬的官司,可是他有点不服气.他认为他有理,而且理由充足得很!

不过,如果允许我们这样说的话,哪一个审判官没有一个儿子.至少是一个堂兄弟要安插的呢?

为了使最糊涂的人也能看得清楚,在得到第一次判决书八天以后,弗里莱尔神父就坐了主教大人的四轮马车,亲自把荣誉团的勋章送到他的律师那里去.对方的这种排场把德.拉莫尔先生搞得有点晕头转向,他感到他的律师太不中用,他去征求谢朗神父的意见,于是谢朗神父就把比拉尔先生介绍给他了.

他们的关系,在我们这个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已经延续了好几年.比拉尔神父带着强烈的感情参预这件讼事;他不断地会见侯爵的律师们,研究案情,觉得侯爵这方面是对的,他公开成为德.拉莫尔侯爵的辩护人,反对那个万能的代理主教.代理主教大大地受到侮辱,而这侮辱还是来自一个小小的詹森派教徒呢!

"请看这位自命不凡的宫廷贵族究竟有什么了不起!"弗里莱尔神父向他的亲密的朋友们说道,"德.拉莫尔先生连一个可怜的勋章都不曾送给他在贝桑松的代理人,并且不久还要让人家不声不响地夺去了他的职位.可是,有人写信告诉我,这位贵族大臣,每个礼拜总要穿上他的礼服,佩上蓝绶勋带到掌玺大臣的客厅里去炫耀一番,不管遇到什么情况."

尽管比拉尔神父全力以赴,德.拉莫尔先生和司法大臣,尤其是大臣办公室的主要官员们又有很好交情,在花了六年的工夫之后,他只不过做到使这场官司没有彻底失败而已.

为了他们两人都热烈关注的案子,侯爵不断地和比拉尔神父通信,这使得他终于对比拉尔神父的性格表示赞赏了.虽说他们两人在社会地位上差别很大,在他们来往的信件里,却逐渐出现了友谊的语调.比拉尔神父告诉侯爵,有人使用各种欺侮的办法强迫他辞职.由于那个用来反对朱利安的可耻的阴谋所引起的愤怒,他也就向侯爵说起这个年轻人了.

这个伟大的人物,虽说异常富有,他却一点也不吝啬.他从来没有办法使比拉尔神父接受点什么,甚至还给他为这件诉讼所花费的邮资,他也没有接受.这回他可有了主意,于是他就寄去了五百法郎给他心爱的学生.

德.拉莫尔先生不辞辛苦,亲自写汇款的信.这使他想起了比拉尔神父.

有一天,比拉尔神父接到一张便条,为了一件紧急的事,请他立刻到贝桑松郊区的一家旅馆里去.他在那里遇见了德.拉莫尔侯爵的管家.

"侯爵先生派我带了他的四轮马车来接您,"那人向他说道,"他希望您看完了这封信,在四五天以内,就到巴黎去.我将利用您给我指定的这一段时间,到法朗什-孔泰侯爵的领地去走一趟.在这以后,我们就在您方便的日子动身去巴黎."

信是简短的:

我亲爱的先生,请您摆脱外省一切无谓的烦恼,来到巴黎,呼吸一点清净的空气吧.我派我的马车来接您,我命令它在四天以内听候您的决定.我本人在巴黎等候您,直到下星期二为止.只要您说个"是"字,先生,我就可以用您的名义,接受一个在巴黎近郊最好的教区.您未来教区里的一个最富裕的居民,从来还不曾见过您,但是他对您的忠诚,远不是您所能想象的了,他就是德.拉莫尔侯爵.

尽管他自己还没有觉察到,但是严厉的比拉尔神父确实热爱这个遍地都是仇人的修道院,十五年来,他为它贡献了自己全部的精力.侯爵先生的信,对他来说,好象一个来给他做一次必需而又残酷手术的外科医生.他的辞职是决定了.他给了那位管家三天的期限.

在四十八小时以内,他一直迟疑不决.后来,他给德.拉莫尔先生写了封信,同时还写了一封信给主教大人,这是一篇教会文体的杰作,只是略微长了一些.要是要找到比这更妥帖而又能表达出最真诚的敬意的辞句,那是很困难的了.总之,这封信,为了要使弗里莱尔先生在他的上司面前经受一小时的难堪,毫不含糊地讲出了一切引起严重控诉的理由,甚至提到一些卑劣的琐碎的纠纷,这都是六年以来比拉尔神父所尽量忍受的,而最终使他不得不离开了这个教区.

有人在他的柴堆上偷了他的木柴,又有人用毒药杀害他的爱犬,等等.

他写完那封信以后,叫人把朱利安叫醒,朱利安和其他修士一样,晚上八点就上床睡觉了.

"您知道主教官邸在哪里吗?"他用漂亮的拉丁语向他说道,"您把这封信送给主教大人.我不向您隐瞒我是把您派到一群豺狼当中去了.您要十分当心.您的答话一点也不能说谎,您得想到,询问您的人也许会感到那种能把您毁掉的真正的快乐.我的孩子,我十分高兴,能在离开您以前给您介绍这点经验,因为,我可以明白告诉您,您送去的这封信是我的辞职书."

朱利安呆立不动.他着实爱比拉尔神父.他的谨慎徒然使他想到:

"这个老实人离开以后,圣心派的人定会降低我的职位,也许还要赶走我呢."

他不能只想自己.这时使他感到为难的,是他想要说一句既恭敬又得体的话,但他实在没有这种才智了.

"怎么!我的朋友,您不想去吗?"

"据我所知,先生,"朱利安怯生生地说,"在您长期任职以来,您没有一文钱的积蓄.我这里有六百法郎."

眼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了.

"这笔钱以后也要登记,"前任院长冷酷地说道."快去主教官邸吧,时间不早了."

碰巧这天晚上,弗里莱尔先生在主教官邸的客厅里值班,主教大人到省府参加晚宴去了.因此朱利安恰好把信交给了弗里莱尔先生,其实他并不认识他.

朱利安很惊异地看着这个神父大胆地打开送给主教的那封信.代理主教漂亮的容颜不久就表现出惊奇中夹杂着明显的快乐,但同时又变得十分严肃.当他阅读信札时,朱利安被他那漂亮的面容所吸引,不慌不忙地观察了一番.这张脸,要不是某些部分带着极端精明的表情,会显得更加严肃一些,而具有这种漂亮相貌的人,如果自己一不留神,他的奸险狡诈就会暴露出来.鼻子向前,形成一道十分平直的线条,而且,不幸得很,它使这个非常出色的侧面和狐狸的面貌有着不可救药的相似.除此以外这位对比拉尔院长的辞职表现出极大的注意的神父,穿得非常考究,朱利安对此很是喜爱,而且是他在别的神父那里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朱利安只是在后来才知道弗里莱尔神父具有一种特殊的才能.他知道如何使他的主教开心.这位主教是一个可爱的老人,生来就应该住在巴黎,现在来到贝桑松,他认为这是一种流放.他的目力很坏,偏偏他又喜欢吃鱼.每次主教吃鱼时,弗里莱尔神父总是先把鱼骨挑个干净.

朱利安正在悄悄地瞧着弗里莱尔神父重读那封辞职信,忽然哗啦一声,门打开了.一个仆人,衣着华丽,急忙走过.朱利安刚转过身来朝向那门,只见一个小老头儿,胸前佩了一个大十字架.他连忙俯伏跪下:主教向他慈祥地笑了一笑,随即走过去了,那位漂亮的神父紧跟在他的后面.这时朱利安只是一人待在客厅里,因此他可以从容不迫地来欣赏这个圣洁的客厅里富丽堂皇的陈设.

贝桑松的主教是一个饱经沧桑.但精神还没有被长期流亡的苦难生活给毁掉的人,他已经七十五岁了,他对未来十年内会发生什么事是极不关心的.

"我走过时好象看见的那个眉清目秀的修士是谁听?"主教说道,"按照我的规定,在现在这一时刻,他们不是应该睡觉了吗?"

"这个人很机警,我可以向你保证,主教大人,他送来了一件重要的消息,这就是您教区里那个唯一的詹森派教徒的辞职书.这个可怕的比拉尔神父总算懂得了说话的下场了吧."

"行了!"主教带着狡猾的微笑说,"不过我不相信您会找到一个象他那样有本事的人来接替他.为了要使您知道这个人的全部价值,我邀请他明天来吃晚饭."

代理主教很想就继任人选的问题上讲几句话.但是主教不大想谈这些事,就向他说道:

"在把另一个人安插进来以前,我们还是先了解一下这一个人是怎样离去的.替我把那个修士叫进来,真理往往是从孩子们嘴里道出的."

朱利安被叫进去了:"我将站在两个裁判官之间."他心想道,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勇气.

当他走进去时,两个身材高大.穿得比瓦勒诺先生还要漂亮的侍从,正在替主教脱衣服.主教在谈到比拉尔先生以前,觉得应该考问一下朱利安的学业.他问了他一点教义,使他感到惊奇.接着他又谈到人文学科的课程,谈到维吉尔.贺拉斯和西塞罗等人."这些名字,"朱利安暗想道,"曾经使我落得个第一百九十八名.现在我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就再去显示一番吧."他果然获得成功,主教本人原是一位古代人文科学的专家,竟被他迷住了.

在省府参加晚宴时,一位颇有名气的年轻姑娘在席上朗读了诗篇《马大肋拉》(《马大肋拉》,法国女作家德尔菲娜.盖(Delphine Gay,1804—1855)的作品.此处马大肋拉应指《圣经.新约》四福音书中所指的抹大拉的马利亚,拉撒路及马大的姐妹,但法国则称她为"马大肋拉".《圣经.新约》四福音书中曾提到三个女人,后世教会常作一人处理,据考证此"马大肋拉"(Ma-deleine)实由人名"马利亚"(Marie)及地名"抹大拉"(Magdala)演变而成.由于传说不同,马大肋拉后期的经历也不同,一说她后来到法国普罗旺斯苦修,一说她老死在希腊的以弗所,遗骨运往君士坦丁堡.).主教正在谈论文学,他很快就把比拉尔神父和一切有关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来和这个修道院的学生讨论贺拉斯是贫是富的问题了.主教背诵了许多首短歌,但有时他的记忆有些迟钝,于是朱利安马上就把那首短歌全篇背诵出来,而且态度十分谦虚.使主教感到惊奇的,是朱利安从不脱离那种随便谈话的语调,他朗诵了二十到三十首拉丁文诗歌,仿佛是谈他那修道院里所发生的事情一样.他们还用了许多时间来谈维吉尔和西塞罗.最后主教不得不对这个年轻的修士甘拜下风,讲了许多恭维的话.

"如果说还有人比您学得更好,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了."

"主教大人,"朱利安说道,"您的修道院可以向你提出一百九十七个人来,他们都比我更有资格得到您这番高明的赞赏."

"这话是什么意思?"主教对这个数字很奇怪.

"我可以根据一份官方的证件,来说明我很荣幸地要在主教大人面前陈述的事实.

"在修道院每年一次的考试中,我确切地回答了刚才承蒙主教大人称赞的那些试题,但是我却考得了第一百九十八名."

"啊!您就是比拉尔神父的宠儿!"主教笑嘻嘻地高声说道,同时向弗里莱尔先生看了一眼,"我们早就该估计到这一点,这是光明磊落的.不是吗,我的朋友,"他又转向朱利安说道,"是不是人家把您从睡梦中叫醒,特地派您到这里来的?"

"是的,主教大人.我生平只有一次是单独从修道院里出来,那就是在圣体瞻礼那天,为了帮助夏斯-伯尔纳神父去装饰大教堂."

"Optime,"主教说道,"怎么,原来就是您,这么大的勇气,把羽毛花球放在那华盖顶上?我每年都为这件事担心,说不定要牺牲一个人的生命呢.我的朋友,您有远大的前程,我不愿阻挡您的前进,让您饿死在这里,您的事业将是辉煌的."

在主教的吩咐下,仆人端来了一些饼干和马拉加(马拉加(Malaga),西班牙城市,濒地中海.)酒,朱利安大吃一顿,弗里莱尔神父吃得更多,因为他知道他的主教爱看别人高高兴兴地吃喝.

主教对他这一夜的余兴,越来越感到满意.他谈了一会儿教会的历史,他发现朱利安并不理解.主教又谈到君士坦丁(君士坦丁(Constantin,约280—337),古罗马皇帝,公元三一三年颁布法令,承认基督教的合法地位,三二五年,使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统治工具.)时代罗马帝国的道德风尚.信奉异教的结局所引起的怀疑和忧虑,在十九世纪,使具有厌倦忧郁情绪的人陷入悲观失望的境地.主教大人这时注意到朱利安甚至连塔西佗(塔西佗(约55—120),古罗马历史学家,拥护共和,反对帝制,著作有《日耳曼地方志》.《历史》及《编年史》等.由于他反对帝制,故在《编年史》中记录了许多古罗马皇帝的暴政,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许多诗人和作家尊崇他为反专制的先驱,塔西佗的著作因而被译成多种欧洲文字,开始流传.)的名字也不知道.

朱利安直率地回答,在修道院的图书馆里没有收藏这个作家的作品,这使得主教有点奇怪.

"我实在非常愉快,"主教高兴地说道,"您替我解决了一个难题,十分钟以来,我在考虑用什么方法,来感谢您使我度过的一个愉快的晚上,而且这种方式的确是出人意外的.我没有想到在我的修道院里的一个学生身上会发现一位博学之士.虽说这件礼品,不是太符合教会法规的,我还是愿意送您一部《塔西佗全集》."

主教叫人拿来八册书,装帧十分精美,他还要亲自在第一册的标题上,用拉丁语为朱利安.索雷尔题词.主教对他那漂亮的拉丁语的书法,得意非凡,最后他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向他说道,这语气和今晚其他的谈话语气是完全不同的:

"年轻人,如果您是明智的话,有一天您会得到我管辖区内最好的教区,并且离我的主教官邸不到一百里,不过您必须是明智的."

朱利安抱着他那几本书,从主教官邸里出来,心里万分奇怪,这时正好午夜的钟声响了.

主教大人压根儿没有向他提起比拉尔神父.朱利安感到特别奇怪的是主教非常有礼貌.他没有想到如此温文尔雅的风度和这样自然的尊严气概可以结合在一起.当朱利安重新看见那焦急等待着他的沉郁的比拉尔神父时,这对照特别引起他的注意.

"quid tibi dixerunt?(他们向您说了些什么呀?)"比拉尔神父用粗大的声音向朱利安叫道,当他远远地望见了他.

朱利安把主教的那番话转译成拉丁文,但讲得不大清楚.

"说法文吧!把主教大人亲口讲的话重述一遍,一点也不要增减."前任修道院院长说道,声音粗暴,态度也极不文雅.

"好奇怪的礼物,用主教的身分送给一个年轻的修士!"他说时一面翻阅精美的《塔西佗全集》,那镀金的书边好象引起了他的恐怖.

在听完详细的汇报后,两点钟已经响了,他才允许他宠爱的学生回到自己房里去.

"请您把您那《塔西佗全集》的第一卷留下给我,那上面写有主教大人的题词,"他向朱利安说道,"在我离开以后,这一行拉丁文将是您在这个修道院里的避雷针.Erit tibi,fili mi,successor meus tanquam leo quaerens quem devoret.(因为对您来说,我的孩子,我的继任者将是一只愤怒的狮子,它正在寻找可以吞噬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他的同学们和他谈话时,态度有些不同寻常.他于是更加小心谨慎."就是这样,"他心里想,"这就是比拉尔先生辞职的后果.这件事在整个修道院里,大家都知道了,而我被看作是他的宠儿."在他们这种态度里,一定含有侮辱的意思,但他又看不出来.但情况恰恰相反,在他在寝室的通道上遇见的那些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仇恨的影子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大概又是一个陷阱吧.我们要稳扎稳打呀!"最后韦里埃的那个小修士终于笑嘻嘻地向他吐露了真情:Cornelii Taciti opera omnia.(《塔西佗全集》啊!)

一听到这句话,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来向朱利安道贺,不单是因为他从主教那里收到了一份华贵的礼物,而且还因为他十分荣幸地和主教大人谈了两个钟头的话.大家对这次谈话的详细经过,几乎无一不知.从这时起,大家对朱利安不再嫉妒了,只是逢迎谄媚.卡斯塔内德神父,头一天还对他那样地粗暴无礼,此刻却跑来拉着他的胳臂,还要请他吃午饭.

由于他性格中注定的弱点,这些人的粗暴无礼曾使朱利安感到非常痛苦,因此今天他们的卑鄙行径,只能引起他厌恶,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在将近正午时,比拉尔神父在离开他的学生们以前,向他们作了一次严肃的讲话:

"你们愿意享受人世间的荣誉地位.社会上的一切利益.发号施令.嘲笑法律以及肆无忌惮地凌辱别人的快乐,还是愿意获得永福呢?即使你们中间最不先进的,只须睁开眼睛,就会区别这两条道路的."

他刚走出大们,耶稣圣心派的信徒们就到小教堂唱Te De-um(Te Deum,拉丁文,感恩赞美诗.)去了.在修道院里,谁也没有把这位前任院长的讲话当作一回事.他对他的被免职很不高兴,大家到处这么说.没有一个修士,头脑会如此简单,会去相信他离开一个和富商巨贾有着这么多关系的职位是出于自愿的.

比拉尔神父搬出去,住在贝桑松最漂亮的一家旅馆里,他以处理一些事务为借口,还要在那里待一两天.

主教曾请他共进晚餐,为了给代理主教弗里莱尔开玩笑,他有意要让比拉尔神父露一下脸.在端上饭后小吃的时候,从巴黎传来了一道奇异的新闻,说比拉尔神父已被任命为离京城四里路远的有名的N教区的教士.这位善良的主教诚恳地向他祝贺.他在这件事里看到一个极其巧妙的安排,使他感到高兴,并且使他能对比拉尔神父的才能给予最高的评价.他给了他一张拉丁文的华贵的证书,当弗里莱尔神父要向他提出异议时,他命令他不要开口.

当天晚上,主教大人专程拜会吕邦普雷侯爵夫人.这是贝桑松高等社会里的一件重要的新闻,这个不同寻常的举动引起了人们种种猜测.大家好象看见比拉尔神父已经当了主教.一些机灵鬼则认为德.拉莫尔侯爵当了大臣,于是在这一天,他们都敢于嘲笑弗里莱尔神父平时所表现的傲慢态度了.

第二天早晨,街上差不多到处都有人欢送比拉尔神父.当他为侯爵去拜访法官时,店铺里的人都走出来站在门前.这还是第一次,他被人这样客气地接待着.这个严厉的詹森派教徒,对这一切都感到很愤慨,他和他为侯爵选择的律师们进行了长时间的磋商,然后启程上巴黎去了.有两三个中学时代的朋友,陪送他上车,他们看到四轮轻马车上的爵徽,赞叹不已.比拉尔神父情不自禁地告诉他们,他当了十五年的修道院院长,今天他离开贝桑松,身边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的积蓄.他的那些朋友们和他拥抱时,都流下了眼泪.但他们刚一转身,又互相议论着说:"这个善良的神父完全可以不说这些谎话,他未免太可笑了."

一些平庸的人,被金钱迷住了心窍,他们对比拉尔神父六年以来,从个人的诚意中获得必要的力量,单枪匹马地去和玛丽.阿拉科克(玛丽.阿拉科克(Marie Alacoque,1647—1690),圣母往见会修女,二十五岁时在法国中部朝拜圣心的圣地发愿为修女,终身在该地圣母往见会虔修.她以受神宠(圣心感召)屡见幻象而著名,后世教会追封她为圣人.).耶稣圣心会.耶稣会教士以及他的主教作斗争这一点,是无法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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