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小说网

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11008

    连载(字)

第四章 拉莫尔府邸 - 第 1 节 99

第四章 拉莫尔府邸

他在这里做什么?他在这里高

兴吗.他在这里想讨人喜欢吗?

龙沙(龙沙(1524—1585),法国诗人,人文主义者,七星诗社创始人之一.龙沙作品大半为宫廷写作,另一部分为爱情诗,他以爱情诗见长.)

如果说在德.拉莫尔府邸高贵的客厅里,朱利安觉得一切都是奇异的,那么,反过来,那些自愿降低身分注意朱利安的人,觉得朱利安这个脸色苍白.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年轻人也是希奇古怪的.德.拉莫尔夫人向她的丈夫建议,每逢家里有显贵的客人来吃饭时,就把朱利安派出去办别的事.

"我很想把我的试验进行到底,"侯爵回答道,"比拉尔神父认为伤害那些在我们周围的人的自尊心是错误的.人们只能依靠抵抗力而生存,等等.这个人除了他那张生疏的面孔外,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而且他是个不爱多事的人."

"为了便于记忆,"朱利安心里想,"我应该记下所有到客厅里来的人的姓名,并且用几句话来说明他们的性格."

他首先记下这一家五六个常来的朋友,他们向朱利安百般献殷勤,认为他是受感情用事的侯爵保护的人.他们都是些穷措大,一般都没有什么骨气;但是,为了颂扬今天在贵族客厅里所能找到的这个阶级的人,我们应该说,他们并非在所有的人面前都没有骨气.他们中间有的人宁愿受到侯爵的惩戒,而对德.拉莫尔夫人向他说出的一句不客气的话,他还是要表示反抗的.

在这家主人们的性格里,有着太多的傲慢和太多的烦闷,他们为了给自己解闷,特别习惯于凌辱别人,以致他们不能希望有真正的朋友.但是,除了下雨的日子和可怕的烦闷的时刻(这种情况究竟是不多见的),我们觉得他们还是彬彬有礼的.

如果这五六个对朱利安表现出慈父般爱护的谄媚者,一旦离开了德.拉莫尔府邸,侯爵夫人就要陷入长时间的孤独之中,而在她这个阶层的妇女的心里,孤独是可怕的,孤独便是失宠的标志.

侯爵对待他的妻子非常好,他经常注意让他的客厅有足够的客人,倒不是要有贵族院议员,他觉得他的新同僚们,如果作为朋友到家里来,他们不够高贵,如果作为属员到家里来,他们又不够有趣.

很久以后,朱利安才搞清楚这些秘密.当权派的政治是资产阶级家庭的谈话资料,但在侯爵这一阶级的家庭里,只有在危急时刻才被提及.

娱乐的需要,即使是在这毫无生气的世纪,它们就有这样大的威力,以致即使在有宴会的日子里,只要侯爵一离开客厅,大家都跟着溜走了.只要不嘲笑天主.国王.教士.有地位的人.朝廷保护的艺术家以及一切已被承认的事物,只要你不赞扬贝朗瑞(贝朗瑞(1780—1857),法国歌谣作家,他的诗歌具有强烈的反封建反复辟的特色,复辟王朝曾先后两次对他判刑和处以罚金.).伏尔泰.卢梭,反对派的报纸以及所有敢于说点实话的人,特别是,只要绝对不谈政治,人们在那里就可以自由谈论了.

即使有十万埃居的收入和蓝绶勋带,也不可能抵抗这样的客厅法规.一小点活泼的思想,会被看作粗鲁的表现.尽管态度和蔼,礼貌周到,力求取悦于人,但是从每个人的额头上还是可以看出厌倦的迹象.年轻人前来问候致意,都担心会说出什么话来引起别人的疑心,或者担心泄漏自己看过的什么禁书,因此在讲了几句关于罗西尼(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生于培查罗,人称"培查罗的天鹅".一生写有大量歌剧,其中《塞维尔的理发师》以人物个性鲜明而闻名于世《威廉.退尔》则反映意大利人民要求摆脱外族压迫的愿望,此剧作于一八三○年七月革命前夜,和本书的时代背景有一脉相承之处.罗西尼于一八二四年侨居巴黎,任巴黎意大利剧院院长直至去世.本书中提到的喜歌剧《奥里伯爵》是他一八二八年的作品.)和当天天气好的话以后,大家便都噤若寒蝉了.

朱利安注意到维持客厅里谈话的活跃气氛的,是两个子爵和五个男爵,他们都是德.拉莫尔侯爵在大革命流亡时期认识的.这些先生们,每人每年享有六千到八千法郎的收入,有四个支持《每日新闻》,有三个支持《法兰西报》(《法兰西报》(la Gazette de France),一六三一年由黎塞留支持在巴黎出版的日报,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是拥护波旁王朝复辟的正统派机关报,一九一四年停刊.).其中的一个每天都得讲点宫廷故事,在他讲的故事里,可了不得这个词从来没有省略过.朱利安注意到他有五枚十字勋章,其余的人,一般只有三枚.

另一方面,在候见室里,人们可以看到十个穿制服的仆人,整个晚上,每一刻钟都要吃一次冰制食物或热茶,在半夜时,还有一种带香槟酒的夜餐.

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有时朱利安一直待到谈话结束为止,不过,他实在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客厅里认真地去听这种平凡的谈话.有时候,他注意观察那些谈话的人,看看他们自己是否也在嘲笑他们所说的一切."我的德.梅斯特尔先生,我能把他作品背诵出来,他说的要比他们好一百倍,"他心里想,"然而他也是十分令人厌倦的."

注意到这种精神上的窒息的,不单是朱利安一人.有些人,为了安慰自己,吃大量的冰制食物;另外一些人,则在夜谈接近尾声时津津有味地说道:"我从德.拉莫尔府邸出来,从那里我知道了俄罗斯......"如此等等.

有一个阿谀奉承的人告诉朱利安说,在不到六个月以前,德.拉莫尔夫人为了酬谢可怜的布吉尼翁男爵二十年来的朝夕追随,特地提升他为省长,他自从王政复辟以来,一直是一个专区区长.

这件大事,使这些先生们的热情重新受到鼓励,他们从前为了一点小事就会生气,现在是再也不生气了.对客人们的怠慢失礼,很少是直接表现出来的,但是朱利安已经在席上听到过侯爵和他的妻子之间两三次简短的对话,这些对话对坐在他们身旁的那些人来说是残酷的.这些尊贵的大人物,对凡属不是乘过国王马车的人的后裔,从来不掩饰他们真实的轻蔑态度.朱利安注意到只有提起十字军这个词,他们脸上立刻就现出一种含有无限敬意的深沉的严肃表情.至于普通的所谓敬意,那永远是带有一点殷勤献媚的成分的.

在这种华丽和烦恼的环境中,朱利安特别感兴趣的是德.拉莫尔先生,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听到侯爵公开申明他对可怜的布吉尼翁的提升,丝毫没有参与其事.这分明是向侯爵夫人表示尊重,朱利安从比拉尔神父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一天早晨,神父和朱利安在侯爵的图书室里正在研究同弗里莱尔那桩永远打不完的官司.

"先生,"朱利安突然问道,"每天同侯爵夫人一道吃晚饭,这是我应尽的义务还是她给我的恩惠呢?"

"这是一种特殊荣誉呀!"神父说道,表现出有点气愤,"N院士先生,十五年以来殷勤备至,还没有能为他的侄儿唐博先生争取到这个荣誉呢!"

"对我来说,先生,这却是我的职务中最困难的部分了.我在修道院里还没有这么烦恼过.我看见有时连德.拉莫尔小姐都在打呵欠,虽说她应该早已习惯于府邸里这些朋友们的亲切关怀了.我简直担心我要打瞌睡了.请您开恩,替我说说情,让我到无名的小饭店里去吃四十个苏的一顿晚饭吧."

比拉尔神父,一个真正的暴发户,他对能够同一位大贵族共进晚餐的这种荣誉是非常敏感的.当他竭力要使朱利安了解这种心情时,一个轻微的声音使他们两人都回过头来了.朱利安这才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在那儿谛听.他的脸涨红了.德.拉莫尔小姐是到这里来寻找一本书的,不料他们所说的话,都被她听见了.她对朱利安表示尊重."这个人,"她心里想,"不是生来下跪的,象那个老神父一样.天啊!他是多么丑陋啊!"

晚餐时,朱利安简直不敢看德.拉莫尔小姐,但是她却主动地和他交谈起来了.这一天,家里要接待许多客人,她请求朱利安留下来.巴黎的年轻姑娘,一般不大喜欢上了年纪的人,特别是在他们衣冠不整的时候.朱利安并不需要有很多智慧,就看出了布吉尼翁先生的同僚们留在客厅里,恰好成为德.拉莫尔小姐经常嘲笑的对象.这天晚上,不管她是否是故意做作,她对待这些讨厌的先生们确实很不客气.

德.拉莫尔小姐是一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这个小团体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聚集在侯爵夫人特大的靠背椅后面,其中有克鲁瓦斯努瓦侯爵.凯吕斯伯爵,吕兹子爵和两三个年轻的军官,他们是诺贝尔的朋友,或者是他妹妹的朋友.这些先生们都坐在一张蓝色的长沙发上面.在长沙发的另一端,面对着光艳照人的马蒂尔德的坐位,朱利安静悄悄地坐在一张草垫的矮小椅子上.所有献殷勤的人都羡慕这个平凡的位子,诺贝尔很合礼地让他父亲的年轻的秘书坐在那里,不时向他讲讲话,至少一个晚上也要提到他一两次.这天晚上,德.拉莫尔小姐问他贝桑松城堡所在的那座山到底有多高,朱利安简直回答不上来那座山,比起巴黎城内的蒙马特尔是高一些还是低一些.有时朱利安听了这个小团体里的言谈,忍不住大笑起来,但是他觉得他自己绝对想不出类似的话来说的.这好比一种外国语,他听得懂,也能欣赏,但就是说不出来.

马蒂尔德的朋友们在这一天,和来到这华丽客厅里的贵宾们一直处于敌对的状态.来府邸里的客人首先就被选中,因为对他们最熟悉.这可以判断朱利安是不是在很注意听,一切都引起他的兴趣,包括事物的底细和对它所采取的嘲笑的态度.

"啊!这里就是德古利先生,"马蒂尔德说道,"他头上再没有假发了,他是不是想凭着他的天才进入省府呢?他显示他的秃头,据他说,那里面装满了高贵的思想."

"这是一位熟悉整个世界的人,"克鲁瓦斯努瓦侯爵说道,"他也常常到我的叔父枢机主教那里去.他能连续几年,在他的每个朋友身边编一套谎言,而他有两三百个朋友.他知道如何培养友谊,这是他的才能.就象现在这个模样,他在冬天早晨七点钟,已等候在一个朋友的家门口,浑身是泥.

"他不时同别人争吵,为了争吵,他写上七八封信,随后他又和解了,为了表达热烈的友情,他又写上七八封信.他把他的心情坦白诚恳地倾泻出来,心里不隐藏任何秘密,正是由于这种老实人的风度,他才尤其引人注目.每当他有事求人帮忙时,这种表演就出现了.我叔父的代理主教中有一位,谈起德古利先生从王政复辟以来的生活时,那真是有趣极了.我以后把他领到你们这里来."

"我才不相信这些话呢,这是一些小人在职业上的忌妒."凯吕斯伯爵说道.

"德古利先生的名字将永远载入史册,"侯爵继续说道,"他同普拉特神父(普拉特(abbé Pradt,1759—1837),拿破仑的司祭神父,后又为复辟王朝服务,继又成为自由派.他自夸曾在一八一四年帮助波旁王朝复辟,事实是他应塔列兰之召,在沙皇亚历山大主持的会议上,对法国所应采取的政体展开讨论,他协助塔列兰使沙皇不再犹豫,同意法国仍保持君主政体.).塔列兰先生(塔列兰(Talleyrand,1754—1838),法国政治家,外交家,从一七八九年革命前夕列一八三○年七月革命后的七月王朝时期,历任重要官职.他以权变多诈闻名于世,在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上,利用同盟国之间的矛盾,改善了法国当时的处境,不失为一个老练的外交官.).波佐.迪.博尔戈先生(波佐.迪.博尔戈(Pozzo di Borgo,1764—1842),意大利外交官,曾任沙皇的私人顾问,反拿破仑的狂热分子.)一道参加了王朝复辟活动."

"此人曾经经管过几百万钱财,"诺贝尔伯爵说,"我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受我父亲的讥讽,那有时是令人难堪的.有一天,我父亲从桌子这一端向那一端对着他说,'我亲爱的德古利先生,您背叛过你的朋友有多少次?,"

"他真的背叛过他的朋友吗?"德.拉莫尔小姐说道,"然而谁又没有背叛过呢?,

"怎么!"凯吕斯伯爵向诺贝尔说道,"你们家里今天把圣克莱尔先生也请来了,这个著名的自由党人,他来这里想干什么?我应该去接近他,跟他说话,并且使他说话,大家说他很有才智."

"但是你的母亲将怎样接待他呢?"克鲁瓦斯努瓦先生说道,"他的思想是那样的荒诞,那样的热烈,那样的自由......"

"你们瞧吧,"德.拉莫尔小姐说道,"这就是一位所谓独立的人,他向德古利先生鞠躬把腰弯到地上了,而且抓住他的手.我相信他快要把那人的手送到自己唇边去亲吻呢."

"德古利一定是和掌权的人好到我们不能相信的程度."克鲁瓦斯努瓦先生说道.

"圣克莱尔到这里来是为了想当法兰西学院的院士,"诺贝尔说道,"克鲁瓦斯努瓦,您看他是怎样向L男爵敬礼的."

"假如他跪下来,也不会显得这样卑贱."吕兹先生说道.

"我亲爱的索雷尔,"诺贝尔说道,"您是个聪明人,但您是从山里来的,请您注意,千万不要象这位大诗人那样敬礼,哪怕对方是天主."

"啊!这里是巴东男爵先生,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德.拉莫尔小姐模仿着刚才通报他的名字的仆人的声音说道.

"我相信您府上的仆人也在嘲笑他.多么难听的名字,拐杖(拐杖男爵,即指巴东男爵,法语巴东(Ba^ton)是拐杖的意思.)男爵!"凯吕斯先生说道.

"名字有什么关系?有一天他这样对我们说,"马蒂尔德说道,"请你们设想一下布荣(布荣(Bouillon),在法语中是羹汤的意思.)公爵的名字第一次通报时的情形,据我看,这只不过是大家还没习惯罢了."

朱利安离开了大沙发的周围.他对一句平淡的讥诮话的细致动人之处还不大能领会,要一句笑话能引人发笑,他认为它必须建立在理性上面.在这伙年轻人的谈话中,他只感到一般的诽谤语气,而对此他是反感的.他那外省人或者是英国人的拘谨,甚至使他从他们的谈话里看到嫉妒,这一点,当然他是搞错了.

"诺贝尔伯爵,"朱利安暗想道,"我曾看见他写一封二十行的信给他的上校,起过三次草稿,如果他这一辈子能写出一页象圣克莱尔先生那样的文章,他一定高兴得很."

由于自己的地位不太重要,朱利安没有被人注意地走了过去,他连续接近了好几群客人,他远远地跟着巴东男爵,想听他讲话.这个如此聪明的人,好象有点踌躇不安,朱利安看见他只是在说出了三四句讥讽的话以后才稍稍恢复平静.朱利安觉得这种聪明需要有一定的场所.

男爵不能说空话,为了显示自己的才智,他至少得讲四句话,而每句话写下来必须有五六行之长.

"这个人在做论文,他不是在讲话."有人在朱利安背后说道.

他回过头来,当他听见有人叫夏尔韦伯爵的名字时,他高兴得脸都红起来了.这是当代最聪明的人.朱利安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拿破仑口授的事迹片断中,常常见到他的名字.夏尔韦伯爵谈话是简短的,他的词句有如闪电,准确,生动,有时是深刻的.如果他谈论一件事,我们立刻看见他的议论步步深入.他引证许多事实,听他谈话真是一种乐趣.不过在政治上,他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厚脸皮.

"我是独立派,我,"他向一个佩带三枚勋章的先生说道,显然他是在嘲笑这位先生."为什么要我今天的意见和六个星期以前的意见完全一致呢?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意见将成为我的暴君了."

四个围绕着他的庄重的年轻人,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这些先生们不喜欢这一类的诙谐.伯爵知道自己的话太过火了.幸亏他瞥见正直的巴朗先生,这是个假装正直的伪善者.伯爵开始向他讲话,客人都围了拢来,大家知道这个可怜的巴朗先生要倒霉了.由于他的道德和品行,虽说他丑极了,在经过一段难以描述的处处采取主动的社交生活之后,巴朗先生娶了一个很有钱的女人,这个女人死了,后来他又娶了另一个很有钱的女人,可是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在社交场中露过面.他现在非常谦卑地享受着六万里弗的年金,身边也有不少奉承他的人.夏尔韦伯爵毫不留情地向他说到这一切.一会儿,在他们周围已经围上三十多个人了.大家都面带笑容,甚至那几个庄重的年轻人,所谓本世纪的希望,也都笑了.

"他为什么要来德.拉莫尔府邸呢?明摆着他在这里要受人揶揄的么?"朱利安暗想道.于是他走到比拉尔神父身边去问他.

巴朗先生已经溜走了.

"好的!"诺贝尔说,"瞧,我父亲身边的一个奸细已经走了,现在只剩下那个小跛子纳皮埃了."

"难道这就是谜底吗?"朱利安心里想,"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侯爵又接待巴朗先生呢?"

严厉的比拉尔神父板着面孔待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听仆人通报来客的名字.

"这简直是个土匪窝,"他象巴西勒(巴西勒,博马舍作品《塞维尔的理发师》及《费加罗的婚礼》中人物,伪善,贪婪,以诽谤他人出名.)那样说道,"我看来这里的都是些道德败坏的人."

这是因为严厉的神父还不认识上流社会的特点.但是,他从詹森派的朋友们那里,对这些人已经有了一个正确的概念,这些人只是靠着他们为各个政党效劳的极其巧妙的手腕或他们那已经成为社会丑闻的财产,才来到这客厅里的.在这天晚上,有好几分钟,他毫无保留地回答了朱利安提出的迫切的问题,后来他又突然停住,感到自己老是说别人的坏话,并且把这看作是自己的犯罪行为.脾气急躁,又是詹森教徒,深信基督的仁慈所肩负的责任,因此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就是一种战斗.

"比拉尔神父这张脸多么难看呀!"德.拉莫尔小姐说,当朱利安正走近大沙发的时候.

朱利安听了很生气,不过她确实有道理.比拉尔先生毫无疑问是这个客厅里最正直的人,但是他的长满了红色疹子的脸,被内心的痛苦激动着,此刻确实使他显得非常丑陋."那么你们就相信面貌吧,"朱利安心里想,"比拉尔神父由于一小点过失而引起良心的责备,所以这时他的面貌才显得可怕,至于那个众所周知的奸细纳皮埃的脸上,我们看起来却有着一种纯洁而宁静的快乐表情."不过比拉尔神父出于他的职务的需要,已经作出很大的让步,他雇用了一个仆人,衣服也穿得非常整齐.

朱利安注意到客厅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就是所有的眼睛都一齐转向门口,紧接着是一片寂静.仆人通报鼎鼎大名的托利男爵的名字,最近刚结束的选举引起了大家对他的注意.朱利安走上前去,把他看得十分清楚.男爵主持一个区的选举委员会,他有一个高明的想法,要把某个党派用小方纸片制成的选票完全偷出来,同时还补进去同样多的小方纸片,上面写着他愿意选的人的姓名.这种有决定意义的动作被几个选民看见了,他们立刻向托利男爵表示祝贺.这一重大事件使他至今脸色还是苍白的.一些捣乱分子还嚷出了服苦役这个字眼.德.拉莫尔侯爵接待他时态度也很冷淡.可怜的男爵很快就溜走了.

"他这样快地离开我们,就是为了要到孔特(孔特(Comte),当时著名的魔术师.......原注)先生家里去."夏尔韦伯爵说道,大家都笑起来了.

这天晚上,一些沉默的贵族老爷们,还有一批阴谋家,大多数是坏蛋,但全都是聪明人,他们接二连三地来到德.拉莫尔先生的客厅里(有人说到侯爵要组阁的事),就是在这些人中间,那个小唐博第一次显露头角了.他的看法还不够精辟,但他讲话很有力量,足以弥补这个缺点.

"为什么不把这人监禁他十年呢?"他说这话时,正是朱利安走近他那一群人身边的时候,"大家应该把这些蛇蝎扔到地牢里去,让它们死在阴暗的角落里,否则它们的毒液散发出来,那就更危险了.罚他一千埃居又有什么用?他穷,是的,那更好嘛,但是他的党派可以替他付钱.应该是五百法郎的罚金和十年地牢的监禁."

"天哪!他说的这个怪物是谁呢?"朱利安暗想道.他很欣赏他的同僚那种慷慨的声调和激动的手势.院士心爱的侄儿那张瘦小枯干的脸,这时显得非常丑陋.朱利安一会儿就知道他说的是当代一位最伟大的诗人(当代最伟大的诗人,指贝朗瑞.).

"啊!怪物!"朱利安声音不太高地叫道,他的眼被热泪浸湿了."啊,小坏蛋!"他暗想道,"我看你这番话将来会叫你自食其果的."

"然而事实上,"朱利安心想道,"这就是侯爵领导的政党的敢死队!被他诬蔑的那个著名的人,如果他出卖自己的话,有多少勋章.多少闲差他得不到手呢?我不是说出卖给内尔瓦尔(内尔瓦尔先生(Nerval),这里或是隐射维莱尔(villèle,1773—1854),伯爵,法国复辟时期的政治家,正统主义者,曾任首相(路易十八及查理十世时期,1822—1828);或是隐射波林尼雅克(Polignac,1780—1847),公爵,法国复辟时期的政治家,正统主义者和教权主义者,曾任外交大臣和首相(查理十世时期,1829—1830).)先生的庸碌的内阁,而是出卖给我们亲眼看见爬上来的那些还算得是正派的大臣们当中的一个."

比拉尔神父老远向朱利安招手,德.拉莫尔先生刚刚向他说了一句话.但是朱利安这时正低着头听一个主教在长吁短叹,当他终于能脱身走到他的朋友身边时,他发现他被那个讨厌的小唐博纠缠住了.这个小怪物怨他是朱利安得宠的根源,于是就来向他献殷勤了.

"什么时候死神才让我们摆脱这老朽的臭皮囊呢?"那个小文人这时正在用这类词句,象《圣经》一样有力,谈论那可敬的霍兰勋爵(霍兰勋爵(lord Holland,1772—1840),英国新闻记者,一八一四年拿仑破战败被俘,受到英国政府的虐待,霍兰勋爵曾对此表示抗议.),他的特长是精通许多活人的传记,他刚才迅速地评论了英国新国王统治下希望获得权力的每一个人物.

比拉尔神父去到隔壁的客厅里,朱利安也跟着走过去了:

"我得告诉您,侯爵不喜欢拙劣的文人,这是唯一引起他反感的.要懂得拉丁文.希腊文,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懂得埃及历史和波斯历史,等等,他将这样把您当作一位学者来尊敬您,保护您.您不要用法文写文章,哪怕只是一页,尤其是不要议论那些超出您的社会地位之上的严重的问题,否则他会叫您是拙劣的文人,那您就得倒霉了.您住在一个大贵族的府邸里,怎么还不知道加斯特里公爵(加斯特里公爵,就其姓氏而言这里似指阿尔芒-夏尔-奥古斯坦.加斯特里(1756—1842),其父为侯爵,法国元帅,一七八九年革命后加斯特里随其父流亡德国,并与法军作战,王朝复辟后他返法任贵族院议员,在法国史书上他并无公爵封号的记载.斯丹达尔在本书中常采用隐射或泛指的手法,据法国学者考证,书中所提各事并非事事都有根据.)关于达兰贝尔(达兰贝尔(D,Alembert,1717—1783),法国数学家,哲学家,法国《百科全书》主编之一.)和卢梭的一句名言:这种人没有一千埃居的年金,可是他什么事情都要议论!"

"一切都会被人知道,"朱利安心里想道,"在这里如同在修道院里一样!"他写过将近十页相当夸张的文章,这是一种对那位老外科军医的历史的颂词,照他的说法,这位老外科军医把他教养成人."这个小本本,"朱利安心里想,"一向是锁起来的!"他立刻跑上楼去,把他的手稿烧掉了,然后再来到客厅里.这时那些漂亮的坏蛋都已经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戴勋章的人.

围着仆人们刚刚抬进来的准备好了的餐桌,坐着七八位夫人,她们都非常高贵,非常虔诚,也非常做作,年龄都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漂亮的德.费尔瓦克元帅夫人走进来就请求原谅,说她来得太晚.这时已过半夜,她走去坐在侯爵夫人的身边.朱利安心里万分感动,因为她的眼睛和顾盼的神情简直同德.雷纳尔夫人一样.

德.拉莫尔小姐的那个小团体还是原来那么多人,她正忙着和她的朋友们嘲笑那个不幸的德.塔莱伯爵.这是个著名的犹太人(著名的犹太人,指十九世纪法兰克福著名银行家老路特希尔德,后被奥国皇帝封为男爵,其子侄在奥.英.法.意诸国建立分行.其中与法国有关者则是詹姆士.德.路特希尔德(1792—1868),他曾在巴黎建行,并以财力支援复辟王朝及七月王朝.就此处情况而言似指詹姆士,但法文版明确提出系隐射老路特希尔德("著名的犹太人"),因此处仅是隐喻泛指,小说中的细节和史实不符(老路特希尔德生有五子,詹姆士生有三子).)的独生子,他有名气是由于他的财富,而这财富是靠借钱给国王去和人民打仗得来的.这个犹太人不久以前死了,他给他儿子留下了每月十万埃居的进款和一个贵族姓氏,提起这个贵族姓氏,那就太出名了!一个人处在这种特殊的境遇中,就需要有淡泊的胸怀,或者坚强的意志.不幸的是这位伯爵是一个老好人,他怀有各种雄心,而这都是接二连三听了那些奉承他的人的话给鼓动起来的.

德.凯吕斯先生说曾有人鼓励他下决心去向德.拉莫尔小姐求婚.(这时可能当公爵,而且有十万法郎年金的德.克鲁瓦斯努瓦侯爵正在追逐这位小姐.)

"啊!你们不要攻击他抱有决心嘛."诺贝尔带着怜悯的表情说道.

"这个可怜的德.塔莱伯爵最缺乏的,也许就是意志.就他这一点来说,他有资格当国王.他不断向大家征求意见,可是他没有勇气将任何建议执行到底."

"单是他那副容貌,"德.拉莫尔小姐说道,"就足够使他感到无穷的快乐了.这是不安和失意的一种奇异的混合,但是在那里我们不时很清楚地看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自负以及法国最有钱的人所应有的那种果断态度,特别是当他长得还不太坏.年龄还不到三十六岁的时候.""他是又怯懦又傲慢."德.克鲁瓦斯努瓦先生说道.凯吕斯伯爵,诺贝尔和两三个蓄着小胡子的年轻人在任意地嘲笑他,而他并没有觉察到,最后,一点钟响了,他们才请他回去:

"这样的天气,在门口等着您的,是您那阿拉伯的名马吗?"

诺贝尔向他说道.

"不是的,这是一对新买来的马,价钱便宜得多,"德.塔莱先生回答道,"左边的一匹,我花了五千法郎,右边的一匹,只值一百个路易.不过我请你相信,只有在夜里才把这一匹驾上.因为它跑起来,步子和另外一匹完全一样."

诺贝尔的意见使伯爵想到象他这种身分的人,对马感到爱好是合乎礼仪的,但不应该让自己的马淋在雨里.他于是走了.一会儿以后,这些先生们也都走了,他们一边走,一边嘲笑他.

朱利安在楼梯上听到他们的笑声,不禁暗想道:"我终于看见我处境的另一个极端!我一年没有二十路易的进款,我却和一个每小时有二十路易进款的人并肩站在一起,而且还有人在嘲笑他......这样的见闻,可以医治人们的嫉妒."

评论

发表 0/150
书页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