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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6935

    连载(字)

第七章 痛风病发作 - 第 1 节 99

第七章 痛风病发作

我有了一些进展,不是由于我

的成绩,而是因为我的主人害了痛

风病.

贝尔多洛蒂(贝尔多洛蒂(Bertolotti),十八世纪意大利传记作家.)

读者对这种随便的以及差不多是友好的语调也许感到惊异,因为我们忘记了指出,六个星期以来,侯爵由于痛风病发作,待在家里不出门了.

德.拉莫尔小姐和她母亲到耶尔(耶尔(Hyères),法国土伦市一区,濒地中海.)看望她的外祖母去了.诺贝尔伯爵只是偶尔来看看他的父亲,他们父子之间,感情很好,但见面却无话可说.德.拉莫尔先生只好朝夕和朱利安相处,他没有想到朱利安竟是一个富有思想的人.他叫朱利安给他念报纸.不久,这位年轻的秘书已能为他选择一些有趣的片断了.有一种新出版的报纸,是侯爵讨厌的,他发誓永远不看这种报,而他每天却要谈论它.这使得朱利安好笑,觉得权力和思想之间的斗争未免太平庸了.侯爵的这种气量小,使朱利安完全恢复了和一位这样大的贵族整夜在一起交谈容易失掉的冷静.侯爵对当前的日子感到厌烦,他叫朱利安诵读李维(李维(Tite-Live,前59—后19),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的作品给他听,朱利安当场从拉丁文译出,侯爵很感兴趣.

一天,侯爵用极为有礼的语调向朱利安说,而这种语调常常是朱利安忍受不了的:

"我亲爱的索雷尔,请您允许我送您一套蓝色的衣服,在您认为适当的时候,您穿着它到我这里来,这样您在我的眼里,就是雷斯伯爵(此处法文版其他本作"肖纳公爵".)的弟弟,也就是说,我的朋友老公爵的儿子."

朱利安不大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当天晚上,他穿着蓝色衣服去看侯爵,侯爵把他当作平等的人看待.朱利安的心能够体会真正的礼貌,但是礼貌上的细微差别,他还是分辨不出来的.在侯爵这种异想天开的行动以前,朱利安可以发誓他不可能有资格受到侯爵更有礼貌的接待了."这是多么值得赞赏的才能呀!"朱利安心里想.当他起身告辞时,侯爵向他道歉说,因为有痛风病,他不能送他出去.

朱利安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是不是在嘲笑我呢?于是他去征询比拉尔神父的意见,比拉尔神父不象侯爵那样有礼貌,只吹了个口哨回答他,便谈起别的事来了.第二天早晨,朱利安穿着黑衣.拿着公文袋和要签署的函件去见侯爵,侯爵仍旧用以前的方式接待他.晚上朱利安穿上蓝衣,侯爵的态度完全改变,又和前一天晚上一样非常有礼貌了.

"既然您有这番好意,时常来看望一个可怜的有病的老人,而不怎么觉得厌烦,"侯爵向他说,"您就该把您生活中一切细小的事故,向他坦白陈述,只须清楚而有趣地说出来,不要有所顾虑.因为人生需要娱乐,"侯爵继续说道,"在生活里只有娱乐是真实的.一个人不能每天在战场上救我的命,或每天送给我价值百万的礼物,但是如果我有里瓦罗尔(里瓦罗尔(Rivarol,1753—1801),法国作家兼新闻记者,禀性刻薄,对法国大革命抱敌视态度.)在我的长椅旁陪着我,他会每天替我解除一个钟头的痛苦和烦闷的.在流亡的岁月里,我在汉堡时常和他见面."

于是侯爵向朱利安讲述里瓦罗尔和汉堡人的趣闻,他们要有四个人在一起才能听懂一句解颐的妙语.

德.拉莫尔先生被迫和这个小教士朝夕相处,想使他更活跃一些.他极力怂恿朱利安,刺激他的傲气.既然侯爵要他说真话,他就决心把一切都说出来,只是隐瞒两件事:一是他狂热地崇拜一个名字,说了出来,会使侯爵生气的,二是他完全不信神,这对将来想当教士的人来说也太不适宜.他和德.博瓦西骑士的小纠纷来得正是时候.侯爵听到圣奥诺雷街咖啡店里的一幕时,一个粗野的马车夫辱骂朱利安,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这正是主人和被保护者之间完全开诚相见的时期.

德.拉莫尔先生对这个奇怪的性格很感兴趣.起初他是为了个人的享乐而对朱利安可笑的举动加以怜爱的,不久以后,他觉得慢慢去纠正这个年轻人的一些错误看法则更为有趣."其他的外省人,来到巴黎,赞美巴黎的一切,"侯爵心里想,"这个人却憎恨一切.那些人有着太多的矫饰,而他却又太天真了,一些愚蠢的人往往把他当作傻子."

由于冬季严寒,侯爵的痛风病又拖了好几个月.

"有人对一只漂亮的西班牙种猎犬发生眷恋,"侯爵暗想道,"我为什么这样不好意思去喜爱这个小教士呢?他是个有个性的人,我可以把他当作儿子看待,那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呢?这个奇特的思想,如果继续下去,在我的遗嘱里,我又得付出一颗价值五百路易的钻石了.

侯爵一旦了解受他保护的人的坚强性格以后,每天便交给他一些新的事务去办理.

朱利安发现这位贵族大人在同一件事上常常告诉他两种互相矛盾的处理意见,这使朱利安有点害怕.

上述这种情况是会使朱利安遭受严重牵连的.从此朱利安同侯爵一起工作时,总要带上一个记事本,把侯爵的一切决定记录下来,并请他签字.朱利安还请了一个助手,叫他把每件事的处理意见都抄录在一个特殊的本子里,同时把各种书信的抄件也保存在里面.

这个主意,侯爵起初觉得可笑而且讨厌极了.但是不到两个月,侯爵就感到其中的好处了.朱利安还向他建议雇用一个从银行里出来的伙计,让他用复式帐登记朱利安负责经管的地产的全部收入和全部支出.

这些措施,使侯爵对自己的家业一目了然,因而引起了他的兴趣去做两三件新的投机生意,不需要他的代理人帮忙,这种人照例是要偷盗他的.

"您取去三千法郎留给您自己用吧."一天侯爵向他的年轻的管理人说.

"先生,我的行为会受到诽谤的."

"那么,您说应该怎么办呢?"侯爵有点生气地回答道.

"请您作出一个决定,并且亲手把它写在记事本上,说明您要给我三千法郎.再说,这种记帐办法完全是比拉尔神父出的主意."

侯爵写着这个决定,满脸苦相,简直就是德.蒙卡德侯爵(德.蒙卡德侯爵(le marquis de Moncade),十八世纪法国阿兰瓦尔(A-llainval)的剧本《资产者的学校》((I,Ecole des Bourgeois)中的人物,斯丹达尔在他的著作中曾多次引用这一典故.)听他的管家普瓦松先生向他报帐时那种表情.

晚上,当朱利安穿着蓝衣出现时,侯爵从来就不谈经济事务.侯爵的情意很容易迎合我们的英雄永远痛苦着的自尊心,以致不久他不由自主地对这可爱的老人发生了眷恋的心情.这并不是说朱利安重感情,如同巴黎人所理解的那样,但他却也不是一个怪物,自从老外科军医死去以后,确实没有一个人和他谈话如此这般地和善.他惊异地觉察到侯爵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礼貌十分周到,这是他在老外科军医那里从未遇到过的.他终于了解,老外科军医对他的十字勋章比侯爵对他的蓝绶勋带还要感到骄傲一些,而侯爵的父亲还是一个大贵族呀.

一天早上,朱利安穿着黑衣,为着处理事务,在商谈结束时,侯爵觉得朱利安挺有意思,就把他足足留下了两个小时,最后一定要送给他几张纸币,这是侯爵的代理人刚从交易所拿来的.

"侯爵先生,我请求您允许我说几句话,我希望这不会对您有失敬之处."

"请说吧,我的朋友."

"我请求侯爵先生能允许我拒绝接受这份礼物.这不是对穿黑衣人应有的措施,它会完全破坏您对穿蓝衣人所给予的待遇."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头不抬就走出去了.

侯爵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当天晚上就讲给比拉尔神父听了.

"我亲爱的神父,我得向您承认一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朱利安的身世,我授权给您再不要对我保守秘密."

"他今天早上的举动是高贵的,"侯爵心里想,"我要使他成为贵族."

若干时日以后,侯爵病愈,终于能够出门了.

"您去伦敦住两个月,"他向朱利安说道,"特别信差和别的人将把我收到的函件和我的批语送给您.您写好回信,带回给我,并将原信放在回信里面.我计算了一下,这样不过延迟五天."

在去加来(加来,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著名港口,隔加来海峡与英国多佛尔市相望,是英法间交往的主要通道之一.)的大路上急驰时,朱利安对派他去办的那些所谓事务实在感到毫无意义.

我们且不说朱利安是怀着怎样的憎恨.甚至是恐怖的情绪踏上了英国的土地.我们知道他对拿破仑的狂热崇拜.他把每一个英国军官都看作是赫德森.洛(赫德森.洛(Hudson Lowe,1769—1844),英国总督,在圣赫勒拿岛监视拿破仑,手段极为恶劣.)先生,把每一个英国贵族都看作是巴瑟斯特(巴瑟斯特爵士(Earl Bathurst,1762—1834),英国贵族,是坚决抗法的首相小皮特的好友.他于一八一二年起担任英国殖民地事务大臣,拿破仑流放赫勒拿岛时赫德森.洛即禀其命而行事.巴瑟斯特对内以坚决反对辉格党.对外以坚决抗法反拿破仑著称于世.)爵士,正是他们制造了对圣赫勒拿岛的可耻的污蔑,从而取得了十年内阁大臣的职位.

在伦敦,朱利安终于认识到贵族社会的高傲.他结交了几个俄国的年轻贵族,他们给他介绍了英国的社会生活经验.

"我亲爱的索雷尔,您真是得天独厚,"他们向他说道,"您有一种天生的冷静态度,您对现实好象毫无感觉,这是我们怎么也做不到的."

"您还不了解您的时代,"科拉索夫亲王向朱利安说道,"您得永远做和别人期待您的相反的事.老实说,这就是当今时代唯一的信条.我劝您不要发疯,也不要作假,因为别人正等着您发疯或作假,不然的话,您就没有履行上面的训诫."

有一天,菲兹-福尔克公爵邀请朱利安和科拉索夫亲王吃晚饭,朱利安在客厅里大受欢迎.人们等候了个把钟头.在二十个等候着的人当中,朱利安的举止动静,至今还被驻伦敦大使馆的年轻秘书们所称道.那天朱利安的仪态真是妙不可言.

朱利安不顾他结识的那些花花公子的嘲笑,坚持要去看著名的菲利普.范,他是自从洛克(洛克(1632—1704),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政治上反对君主专制,主张资产阶级民主,同时提出资产阶级分权学说的国家理论.)以来,英国唯一的哲学家.朱利安找到他时,他正好坐满第七年监狱."在这个国家里,贵族是不开玩笑的,"朱利安心想道,"何况范已经声名狼藉,遭人唾弃......"

朱利安觉得他兴致勃勃,贵族阶级的疯狂行为,反而使他得以消愁解闷了."是的,"朱利安离开监狱时暗想道,"这是我在英国遇到的唯一的快乐的人."

"对于暴君最有用的思想,是神权思想."范向他说过这样的话.

其余那些被认为是玩世不恭的理论,我们就略而不谈了.

"您从英国给我带来了什么有趣的思想呢?"朱利安回到巴黎后,德.拉莫尔先生问他道.朱利安默不作答.

"您带来了些什么思想呢,有趣的或是没有趣的?"侯爵继续追问道.

"第一,"朱利安说道,"哪怕是最明智的英国人,一天也要发疯一小时.这个国家的神就是自杀魔王,他每天要登门拜访.

"第二,无论什么人,登上英国的陆地,他的才能和智慧的价值就要失去百分之二十五.

"第三,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能象英国的风景那样美丽动人,值得赞赏."

"现在轮到我来说了."侯爵说道.

"第一,在俄国大使馆的舞会上,您为什么要说在法国有三十万二十五岁的青年热烈盼望战争呢?您以为这种话是这些君王们爱听的吗?"

"我不知道同我们这种大外交家们谈话应该怎么办才好,"朱利安说道,"他们特别喜欢展开一些严肃的争论.如果我们坚持报纸上的一般意见,他们就把我们当作傻子.如果我们敢于谈一点真实新颖的事,他们又感到惊异,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在第二天早晨七点钟,他们就会派大使馆的一等秘书来告诉您,说您不识时务."

"您的见解很好,"侯爵笑着说,"不过,我敢打赌,有远见的先生,您还没猜到您去英国是干什么的."

"请您原谅,"朱利安说道,"我去那里是为了每星期在大使馆吃一顿晚饭,我们这位大使是一个最有礼貌的人."

"您是去寻找十字勋章的,您瞧,就在这儿,"侯爵向他说道,"我不愿意让您脱掉你的黑衣,但我已习惯和穿蓝衣人谈话时的那种有趣的语调.在没有我的新的命令以前,请您好好记住:每次我看见这个十字勋章时,您就是我的朋友雷斯公爵(此处法文版其他本作"肖纳公爵的小儿子".)的小儿子,六个月以来,他已经是一个外交人员,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罢了.请您注意,"侯爵打断他的谢恩,用极其严肃的态度继续说道,"我不愿意您离开您的身分,这对保护者和被保护者都将永远是一种过错和不幸.几时我的诉讼使您感到厌烦时,或者我再用不着您了,我就替您谋求一个好的教区,象我们的朋友比拉尔神父现在那样的教区,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侯爵相当生硬地补充道.

这个勋章使朱利安的骄傲得到满足,他现在说话比从前多了,他觉得不象从前那样常常受到侮辱,也不象从前那样常常被当作容易引起一些不太礼貌的解释性词句的影射对象,在谈话到了兴高采烈的时候,这种词句并不是所有的人一听就懂的.

这个勋章招来了一个奇异的拜访,拜访人是瓦勒诺男爵先生,他来巴黎是为了感谢内阁授予他男爵的爵位,并且加强联络.他将要被任命为韦里埃的市长,代替卸职的德.雷纳尔先生.

瓦勒诺先生告诉他,不久以前,有人发现德.雷纳尔先生竟是个雅各宾派,朱利安不禁暗自笑了.事实是这样的:在即将举行的议员选举中,这位新的男爵是内阁提名的候选人,而在省里实际受极端保王派控制的选民大会上,德.雷纳尔先生却得到自由党人的支持(一八二七年法国部分保王党人和自由党人达成协议,提出联合候选人名单,这里这段叙述即指其事.瓦勒诺和德.雷纳尔市长本来有矛盾,因此瓦勒诺出于打击报复,就说德.雷纳尔是雅各宾派,那就是比自由党人更可怕了.本卷第四十章,德.雷纳尔对他的夫人抱怨说:"您不了解我的处境,我现在是他们所说的脱党的自由党人了."(按:脱党指脱离保王党.)这段描写也和一八二七年两党联合提名的事件有关.).

朱利安很想知道一点关于德.雷纳尔夫人的消息,可是没有达到目的,男爵好象还没有忘记他们旧日的竞争,他一句话也不吐露.最后他请朱利安去疏通,让朱利安的父亲在将要举行的选举中投他一票.朱利安答应写信回家.

"骑士先生,您应该把我介绍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

"是的,我应该介绍,"朱利安心里想,"可是象他这样一个大混蛋!......"   "事实上,"朱利安回答说,"我不过是德.拉莫尔府邸里一个小小的仆人,我没有资格来介绍."

朱利安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侯爵,当晚,他又向侯爵说起瓦勒诺的希望以及他从一八一四年以来的一切行为和表现.

"您不但明天要把这位新的男爵介绍给我,"德.拉莫尔先生用十分严肃的态度说道,"而且后天我还要请他吃晚饭.他将是我们的一位新任命的省长."

"在这种情形下,"朱利安冷静地说道,"我就要为我的父亲请求贫民收容所所长的职位了."

"那好极了,"侯爵又显出高兴的态度说,"我同意,我以为您要大谈其仁义道德,您开始成熟了."

朱利安从瓦勒诺先生那里知道韦里埃的彩票局局长已经死了.朱利安觉得把这个位置给德.肖兰先生倒是很有趣的,这是个老蠢才,朱利安曾在侯爵的卧室里拾得他请求录用的呈文.侯爵在向财政大臣请求这个职位的信上签字时,听到朱利安讲述那份呈文的来历,他乐得捧腹大笑.

德.肖兰先生刚被委任,朱利安才知道省议会曾经为格罗先生请求过这一职位.格罗先生是著名的几何学家,为人慷慨,每年只有一千四百法郎的收入,可是他每年要拿出六百法郎借给刚刚死去的局长,帮助他养活他的家小.

朱利安对自己刚才做的事感到十分惊骇."这个死者的家庭今天怎么生活呢?"这一思想不免使他心里难过."这也不算什么,"他又想道,"如果我想成功的话,我还要做出许多不公道的事,而且还要学会用一套动人的漂亮言辞把它掩盖起来.可怜的格罗先生!配得上戴这个勋章的是他,而实际占有这个勋章的却是我,我得遵照给我这枚勋章的内阁的意旨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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