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小说网

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10804

    连载(字)

第二十一章 和主人的对话 - 第 1 节 99

第二十一章 和主人的对话

唉,原因在于我们的弱点,而不在于我们,

我们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我们就是什么样的人.(引诗原文为英语.)

《第十二夜》(《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莎士比亚喜剧,引诗来自第二幕第二场.)

怀着一种孩子气的欢乐,花了一个钟头,朱利安才把一些词粘在一起.他刚从房里走出来,就撞见他的学生和他们的母亲.她接过那封信时,显出直率而勇敢的神气,她的镇静使朱利安感到惊骇.

"胶水干了吗?"她向他问道.

"这就是那个被悔恨搞得颠三倒四的女人吗?"朱利安心里想道,"这时,她究竟有什么计划呢?"他太骄傲,实在不屑于问她,但是,也许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讨他喜欢.

"如果事情办坏了,"她补充道,态度仍旧是那么冷静,"我的一切都要被人夺去.把这点积蓄埋在山上什么地方,也许有一天这就是我唯一的一点依靠."

她交给他一个用红摩洛哥皮做的首饰盒子,里面装满了金子和几粒钻石.

"现在去吧."她向他说道.

她亲了亲她的孩子们,最小的一个,她亲了两遍.朱利安呆呆地站着.地转身就走开了,脚步很快,也不看朱利安一眼.

自从拆开匿名信那一分钟起,德.雷纳尔先生的生存简直变得可怕极了.一八一六年,他差一点要和一个人进行决斗,但是自从那次未遂的决斗以来,他没有象现在这样激动过;说句公道话,当时那种会被枪弹击中的恐惧也没有使他感到过这样痛苦.他从各方面来研究这封信:"这不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吗?"他心里想,"如果是的,那么,写这封信的女人是谁呢?"他把韦里埃他所认识的女人,全都考虑过了,但他无法确定他怀疑的人."也许这封信是在一个男人的口授下写的吧?那么,这个男人又是谁呢?"想到这里,他同样没有把握.他遭人嫉妒,而且,毫无疑问,大部分他认识的人都是恨他的."应该问问我的妻子去."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和平常的习惯一样,一面从小沙发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原来是整个陷在那里的.

他刚刚站起来,"伟大的天主!"他拍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我应该提防的,首先就是她,她现在已是我的敌人了!"愤怒之下,他的眼泪却涌出来了.

心灵枯竭,是外省人处世哲学的基础,正是由于对心灵枯竭的合理补偿,德.雷纳尔先生这时害怕得最厉害的,恰好是他的两个最亲密的朋友.

"除了他们两个以外,也许我还有十来个朋友."他把他们每个人都考虑了一下,估计在他们每个人身上可以得到多少安慰."一个也靠不住呵!"他忽然狂叫起来,"我的可怕的遭遇将变成他们所有这些人莫大的快乐."幸亏他觉得他被人嫉妒,这倒不是没有道理.在城里,他有一所极华丽的房子,最近国王还赏脸在这所房子里过夜.除此以外,他还把他在韦尔吉的城堡修缮一新.房屋的正面,粉刷成白色,窗子统统装上了漂亮的绿色窗扉.他想起自己的城堡的华丽,霎时间他又得到了安慰.事实上,这所城堡,在三四里路以外就可以被人望见,使邻近村里所有称为城堡的房屋相形见绌,那些房屋,由于时间的侵蚀,已经变得灰暗寒伧了.

德.雷纳尔先生可以得到一个朋友的眼泪和同情,他是教区里的财产管理委员,但是这人是个蠢才,他动不动就要哭.不过在这时候,这个人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世间一切的不幸都比不上我的痛苦!"他疯狂地嚷道,"我是何等的孤独呵!"

"这是可能的吗?"这个十分可怜的人暗自说道,"这是可能的吗?当我处在逆境里时,连一个征求意见的朋友也没有了吗?因为我神志昏乱,我已经感觉到了!呵!法尔科!呵!迪克罗!"他痛苦不堪地喊道.这是他童年时代两个朋友的名字,从一八一四年起,由于自己有了地位,他才和他们疏远了.因为他们不是贵族,他就改变了从小在一起生活的那种平等的态度.

两人当中,法尔科是一个又聪明.又有良心的人.他在韦里埃做纸张生意,曾在省城里买来一部印刷机,创办了一份报纸.后来圣会使他遭到破产:他的报纸被查封,他的出版家执照也追交了回去.在忧愁的日子里,他曾勉强给德.雷纳尔先生写了一封信,这是他十年来给他写的第一封信.韦里埃的市长认为应该用古罗马人那种刚强的态度回答他:"如果国王的内阁大臣给我荣誉,来征求我的意见的话,我将这样回答:'丝毫不要怜悯,使外省所有的印刷厂主都破产吧,把印刷事业收归国有,象烟草专卖一样.,"给一个童年好友写这封信,在当时确实博得了韦里埃全城的称赞,可是今天德.雷纳尔先生回想起来,便感到有点毛骨悚然."以我当时的地位,财产和荣誉,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后悔写这封信呢?"他在疯狂的愤怒中度过了这可怕的一夜,他时而反对他自己,时而又反对他周围所有的人,不过,幸亏他没有想到要去侦察他女人的行动.

"我和路易丝生活惯了,"他暗自说道,"我所有的事,她都知道.如果我明天有可能再结婚的话,我还找不着一个可以代替她的女人呢."他沾沾自喜地想到他的女人是清白的,这种看法,使他感到没有发脾气的必要,而且觉得十分妥当,我们不是看见过许许多多女人被人诬蔑!

"怎么!"他忽然大声嚷道,同时两腿抽搐地走了几步,"要我如同一个卑贱的人.一个穷光蛋那样,忍受她和她的情夫对我的讥笑吗?难道应该让韦里埃全城的人公开嘲笑我的怯懦无能吗?人们对夏尔米埃(这是本地人所共知的一个受骗的丈夫)什么难听的话没有说过呢?每当提到他的名字时,大家不都是抿着嘴笑吗?他是个好律师,但是谁还谈起他辩论的才能呢?呵!夏尔米埃!那位夏尔米埃.德.贝尔纳,人们就是这样用一个使人蒙受耻辱的人的名字称呼他."

"谢天谢地,"德.雷纳尔先生接着又说道,"我没有女儿,我要惩戒这个母亲所采用的方式,将不会妨害我的儿子的事业.我可以出其不意地捉住这个乡下人和我的妻子,把他们当场杀死.在这种情况下,悲剧的结局也许可以洗刷这一不幸事件的耻辱."这个念头引得他微笑了,他循着这个念头,去作详细的安排."刑法是维护我的,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们的圣会和我在陪审官中的朋友们,总是会营救我的."于是他去检查他打猎用的刀,这刀十分锋利,但是一想到血,他又害怕了.

"我可以把这个无耻的教师痛打一顿,然后把他撵走,不过这样一来,就要闹得满城风雨了.法尔科的报纸被罚停刊以后,当那主编从监狱里出来时,我从中插手使他失掉了一个六百法郎的位置.听说这个拙劣的文人现在又在贝桑松露面了,他会很巧妙地对我进行攻击,而且使我无法把他拖到法庭上去.把他拖到法庭上去!......这家伙会婉转陈述,使人们相信他讲的都是实情.象我这样一个出身高贵而又有地位的人,总是会遭到所有的平民的忌恨的.我将看到我的名字在巴黎可怕的报纸上出现.啊!天哪!多么可怕的灾难!眼见德.雷纳尔这个古老的姓氏坠落在讥笑的污泥里......如果我出门旅行,我得改名换姓,怎么!要我抛弃这个使我获得荣誉和权力的姓氏,多么可怕的灾难呵!

"如果我不把我的妻子杀死,只是将她羞辱一番,赶出大门,住在贝桑松的她的那个姑母,一定会把她的全部财产,不经任何手续就直接交给了她.那时我的妻子,定同朱利安到巴黎去生活.韦里埃的人终究会知道这件事的,我仍旧被认为是个受骗的丈夫."这时这个不幸的人,在暗淡的灯光下,发现天已经开始亮了,便到花园里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这时,他差不多已经拿定主意,不把这件事声张出去,因为他想到如果声张出去,他在韦里埃的朋友们会高兴得要死.

在花园里散步,使他稍稍安静了一些."不,"他忽然大声叫道,"我不能没有我的妻子,她对我的用处太大了."他设想一下他的家如果没有他的妻子那种可怕的景象.除了R侯爵夫人以外,他没有其他亲戚,而这位侯爵夫人,不但年老,而且愚蠢,凶恶.

在他头脑里,出现了一个有重大意义的计划,但是要实现这个计划,非有十分坚强的意志不可,而这个可怜的人的意志实在太薄弱了."如果我留住我的妻子,"他暗想道,"有一天她在使我失去耐心时,我一定会责备她的错误,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她很骄傲,于是我们闹翻了,而这一切都将在她继承她姑母的遗产以前发生的.人们将多么厉害地嘲笑我呵!我的妻子最爱她的儿子,结果一切又归他们所有了.至于我呢,却成为韦里埃的大笑话.'怎么,,人们将这样说道,'他甚至不能对他的女人报复报复!,这么说来,我只怀疑而不去证实,岂不是更好吗?那么,我就捆住双手,什么也不去责备她了."

一会儿以后,德.雷纳尔先生又被他那受伤害的自尊心攫住,他好不容易想起在韦里埃的游乐场或贵族俱乐部的台球室里,某个爱说笑话的人停下打球,拿一个受愚弄的丈夫来取乐时所采用的方法.到那时,这种戏谑对他是何等的残酷呵!

"天哪!我的妻子为什么不死去呢!那么我就不会被人当作笑柄来攻击了.我怎么不是鳏夫呀!那我就可以去巴黎,在最高等的社会里住六个月."在当鳏夫的念头给了他短时间的幸福以后,他又回到了解实情的想法上去了.是不是应该在半夜里,当大家已经熟睡时,在朱利安的寝室门前,撒下一层薄薄的麸皮呢?到第二天天亮,便可以看出他的脚印了.

"不过这个办法要不得!"他突然疯狂地嚷道,"爱莉莎这个坏东西会发现的,于是全家的人立刻知道我是个嫉妒的丈夫了."

在游乐场里,还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丈夫,拿一根头发,抹上点蜡,把它当作封条分别胶在他的妻子和风流情夫的房门上,结果使他那件倒霉的事得到证实.

在犹豫了很长时间以后,他觉得上面这个查明真象的办法肯定是最好的,他决定采用这个办法,但是在小路转弯的地方,他又遇见了他希望她早些死去的那个女人.

她刚从村里回来.她到韦尔吉的教堂里去望弥撒.根据一个在冷酷的哲学家看来极不确实.而她却十分相信的传说,今天大家使用的这个教堂,就是当年韦尔吉领主的教堂.当德.雷纳尔夫人打算到这个教堂里去祈祷时,这一想法一直缠绕着她.她不停地在想象她的丈夫在打猎的时候,由于一时失手,杀死了朱利安,然后晚上,又逼着她把朱利安的心吃下去.

"我的命运,"她暗自说道,"取决于他在听我说完话以后,他有什么打算.过了这命中注定的一刻钟,恐怕我再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了.这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也许我能运用我的微薄的理性,预先料到他将要说的话和将要做的事.由他决定我们共同的命运,他有这个权力.不过这一命运,归根结蒂还是取决于我怎样运用我的才智去引导这个有怪癖的人的思想,愤怒已使他变成盲人,事情的大部分他已经看不清楚了.天哪!我应该有才能,我应该冷静,但是我到哪里去寻找这些呢?"

当她走进花园.远远望见她的丈夫时,说也奇怪,她又变得镇静起来了.他头发散乱,衣履拖趿,一看就知道他夜里没有睡觉.

她递给他一封拆开的但还是叠得好好的信.他不打开信看,只是用疯狂的眼睛看着他的女人.

"这是一封讨厌的信,"她向他说道,"当我从公证人的花园后面走过时,一个面色惨白的人交给我的,他说他认得您,并且接受过您的恩惠.我要向您提出一项要求,就是立刻把朱利安先生遣送回家."

德.雷纳尔夫人赶忙说出这句话,为的是要摆脱那种不得不把它说出的恐惧心理,也许说得早了一些.

当她看见她丈夫听了她的话并不生气,她心里真是高兴极了.由于他把眼睛盯着看她,她才明白朱利安的猜想完全是对的."他遇到这种极其不幸的事毫不发愁,"她心里想,"多么高的天才,多么巧妙的机智!他现在还不过是个毫无生活经验的年轻人!将来他会高升到怎样的地位呢?唉!他的成功,也许会使他把我忘记的."

对她所崇拜的人的这点赞赏,使她的紧张情绪完全消除了.

她对她自己的行动,也表示赞赏."我可不愧为朱利安的情侣."她暗自说道,心里充满了温柔亲切的情趣.

德.雷纳尔先生害怕惹事,一声不响,正在仔细地看第二封匿名信,如果读者没有忘记的话,那就是用胶水把一些印好的词粘在一张浅蓝色信纸上的那封信."大家想出各种方法来嘲笑我!"德.雷纳尔先生已经疲惫不堪,自言自语地说道.

又是一番侮辱,需要查明,而且都是因为我的女人的缘故!他正要用最粗暴的语言辱骂他的女人,但一想到贝桑松遗产继承的希望,他才勉强把他的愤怒遏止住.因为需要找点事给自己出出气,他把第二封匿名信揉成一团,然后大踏步地走开,他感到需要离开他的女人远一点.几分钟以后,他又走回到他女人的身旁,态度比较平静一些.

"现在应该拿定主意,把朱利安遣走,"她立刻向他说道,"充其量,他不过是个工人的儿子.您拿出几个埃居给他赔偿损失就行了,何况他很有学问,另外找个职位也不难,比如说在瓦勒诺先生家里,或者在莫吉隆专区区长家里,他们都是有孩子的人家.这样,您把他辞退了,一点也损害不着他......"

"象您这样说话,真是个糊涂虫!"德.雷纳尔先生用一种可怕的声音叫嚷道,"大家能够希望一个女人通情达理吗?您从来不留心什么是合理的,您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懂事呢?您疏懒成性,散漫自由,除了捉蝴蝶,您对其他事都使不出劲来,你们这些软弱的人,怎么偏偏都在我们家里!"

德.雷纳尔夫人让他说下去,他说了很长时间,正象本地人常说的,他的火总算发光了.

"先生,"她终于回答道,"我以一个荣誉受到凌辱的女人的名义说话,也就是说她的最宝贵的东西受到了凌辱."

在这场痛苦的谈话中,德.雷纳尔夫人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这次谈话,关系到她是否仍旧能和朱利安在一个屋顶下生活.她寻找一些她认为最恰当的观点,来开导她丈夫盲目的愤怒.他丈夫说出了许多侮辱她的话,但她对此毫无反应,她根本没有去听那些话,她只是一心想着朱利安:"他会对我满意吗?"

"这个年轻的乡下人,我们曾对他很和气,而且还送给他不少东西,他也许是个无罪的人,"她终于向他说道,"不过结果他还是给我招来第一次侮辱......先生!当我看到这封叫人恶心的信时,我已经决定不是他,便是我,总得有个人离开您的家."

"难道您也愿意把事情闹出去丢我的脸吗?那您就等于给韦里埃的先生们提供笑话资料了."

"倒也是真的,大家都嫉妒您的官运亨通,这原是因为您有经营管理的才干,您知道怎样安排个人生活,怎样治家,怎样管理市政......好吧,我将吩咐朱利安向您告个假,叫他到山里那个木材商人家里去住一个月,他们是够交情的好朋友."

"千万不要这样做,"德.雷纳尔先生说道,态度相当镇静,"首先我要求您办到的,是您不要跟他说话.您会激起他的愤怒,而且会使我和他伤了和气,您知道这位小先生."

"这个年轻人一点不机灵,"德.雷纳尔夫人回答道,"他可能很有学问,这一点您是很清楚的,不过归根结蒂,他不过是个地道的乡下人.自从他拒绝同爱莉莎结婚以来,我对他的印象就不好,他居然把一笔可靠的财产放弃了,据说是因为爱莉莎有时秘密地去拜访瓦勒诺先生."

"呵!"德.雷纳尔先生眉毛一耸说道,"怎么,这件事是朱利安告诉您的吗?"

"不,不完全是这样,他时常向我说起他要献身宗教事业的心愿,但是,请您相信我,对这些下等人来说,第一个心愿就是要赚得面包.他曾经相当清楚地对我表示他多少知道一些这种秘密的来往."

"但是我,我可不知道呀!"德.雷纳尔先生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家里有些事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在爱莉莎和瓦勒诺之间,曾经有过这种事?"

"唉!亲爱的朋友,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德.雷纳尔夫人含笑说道,"不过这也许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损害.那时,您的好朋友瓦勒诺先生还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安,虽说韦里埃的人认为在他和我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完全柏拉图式的爱情."

"有一次我倒是想到这一点,"德.雷纳尔先生高声说道,同时用手使劲敲着自己的脑袋,想要发现一些新的迹象,"您一点也没有告诉过我呀?"

"为了我们亲爱的所长的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就应该使你们两个朋友伤了和气吗?他对哪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没有写过几封极端风雅.甚至有点殷勤献媚的信呢?"

"他可给您写过吗?"

"写得很多."

"立刻把这些信给我看,我命令您."德.雷纳尔先生神气十足,他的身材好象一下子增高了六尺.

"我要把它好好地保存起来,"她回答道,神态柔和,简直到了无力支持的地步,"等到一天您变得更听话了,我才把信给您看."

"我立刻就要看,见他的鬼!"德.雷纳尔先生气冲冲地叫道,不过十二小时以来,他还没有象现在这样快乐过.

"您得向我发誓,"德.雷纳尔夫人十分严肃地说道,"您绝对不要因为这些信就去和收容所的所长吵嘴."

"吵嘴不吵嘴,反正我可以不让他管理孤儿.不过,"他生气地继续说道,"我立刻要这些信,信在哪里?"

"在我的写字桌的抽屉里,但我肯定不会给您钥匙的."

"我会敲碎它."他叫道,同时向他妻子的寝室跑去.

他用一把凿子,真的将一张有轮纹的用桃花心木做的写字桌敲碎了,这写字桌是从巴黎运来的,在平时,德.雷纳尔先生要是发现那上面有一点脏东西,就要用他的衣襟去把它擦净.

德.雷纳尔夫人这时一口气爬了一百二十级的梯级,跑上鸽楼,将一块雪白的手帕系在小窗子的一根铁杆上.她这时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了.她眼里噙着泪水,朝着山中大树林一带凝望."毫无疑问,"她暗自想道,"在那边一棵茂盛的山毛榉下,朱利安正在探望这个幸福的信号."她细心听了半晌,然后又咒骂枝叶间的蝉鸣鸟语,如果不是这些讨厌的声响,从大岩石那边,一定会有一个欢乐的呼声传到这里来.她恨不得把这一大片青翠的斜坡一眼看到底,这斜坡阴暗整齐,象草坪一样,是由无数绿树梢形成的."他怎么会这样死心眼,"她不胜惆怅地暗自想道,"竟想不起给我个信号,向我表示他和我一样高兴呢?"只是在害怕她丈夫会跑上来找她时,她才从鸽楼上下来了.

她看见她丈夫正在生气.他把瓦勒诺先生信里无味的词句读了一遍,在他这样激动的心情下,原是不适于阅读这一类东西的.

她丈夫正在唉声叹气,她抓住了这一时机,使她说的话他能够听进去:

"我还是回到我的意见上来,"德.雷纳尔夫人说道,"应该让朱利安去旅行.不管他在拉丁文方面有多少天才,他究竟是个乡下人,他常常是粗鲁的,缺乏机智,他自以为很懂礼貌,每天向我说一大套恭维话,不但夸张,而且庸俗不堪,肯定是从什么小说上背下来的......"

"他从来不看小说,"德.雷纳尔先生高声说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们以为我是一个瞎了眼的家长,家里的情况全不知道吗?"

"好吧!这类可笑的恭维话,如果不是从什么小说里看来的,那就是他自己创造的,这就更坏了.说不定他在韦里埃,就是用这一种口吻谈论我的.话不必扯得太远,"德.雷纳尔夫人说道,显出一种好象要发现什么秘密似的神态,"说不定他跟爱莉莎就是这么说的,那就差不多是和瓦勒诺先生说了一样."

"呵!"德.雷纳尔先生大叫一声,同时使出他从没使出过的气力在桌子上猛击一拳,把桌子和房间都震动了,"那封印刷的匿名信和瓦勒诺的亲笔信,用的信纸都是一样的."

"总算闯过来了!......"德.雷纳尔夫人心里想,她显出被这个重大发现吓坏了的样子,再也没有勇气去多说一句话,只是远远地退到客厅的深处,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一仗可以说是胜利了,现在她要想尽办法来阻止德.雷纳尔先生,不让他向写匿名信的嫌疑犯去进行交涉.

"没有充分的证据,就去向瓦勒诺先生提出质问,这是最笨拙不过的事,您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说实话,先生,您是被人嫉妒的,但这又怪得谁呢?还不是因为您有才干:您在行政事务方面所表现的贤明,您的富有风趣的建筑,我给您带来的嫁奁,特别是我们有希望从我姑母那里得到的一笔可观的财产,这笔财产的重要性被人家说得天花乱坠,所有这一切,使您成了韦里埃的头号人物."

"您忘记了我的门第呀."德.雷纳尔先生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您原是本省绅士中最出色的一个,"德.雷纳尔夫人赶忙接着说道,"如果国王得闲,要为出身门第评定甲乙的话,您一定会列为贵族院的议员.您有了这样美好的地位,难道您愿意给嫉妒者制造事件引起大家的议论吗?"

"您要是去和瓦勒诺先生谈他的匿名信的话,那无异是向韦里埃全城,甚至是向贝桑松,向全省宣称,这个小小的市民,被德.雷纳尔家的一位先生一时不慎认为好友,终于找到办法来侮辱他了.至于您刚才发现的那些信,如果能够证明我对瓦勒诺先生的爱情有过什么表示的话,您可以杀死我,即使千刀万剐,也是应该的,但是无论如何,您不要对他生气.您应该想到,您周围的人都在那里等着一件可以当作借口的事,由于您的优越的地位,都要来向您进行报复;您还应该想到,在一八一六年,您曾经插手一些逮捕事件.那个藏在屋顶上的人......"

"我以为您现在对我既不尊重,也不友爱了,"德.雷纳尔先生被回忆所激动,不胜感慨地说道,"我还没有当上贵族院议员呢!......"

"我想,我的朋友,"德.雷纳尔夫人微笑地说道,"我将来比您更有钱,我现在是您十二年来的伴侣,就以这一名义来说,我也应该有发言权,特别是关于今天这件事.假如您宁肯要朱利安而舍弃我的话,"德.雷纳尔夫人装出忧愤的样子补充道,"我已准备好到我姑母家里去住一个冬天."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它表现出一种很有礼貌的坚强意志,柔中有刚,使得德.雷纳尔先生立刻就拿定了主意.但是,依照外省的习惯,他又说了很久,重新提到原来所有的论点.他的妻子让他说去,在他的声调里还带有愤怒的情绪.两个钟头冗长的谈话,终于使这个生了一夜气的人精疲力尽,只好把他对付瓦勒诺先生.朱利安以及爱莉莎等人的行动路线确定下来了.

在这场紧张的斗争中,有一两次,德.雷纳尔夫人对这个人眼前这一极为真实的不幸的遭遇,不免产生了同情,因为十二年来,他曾是她的朋友.但是真正的热情总是绝对自私的.她时时刻刻都在等待他对昨夜收到的那封匿名信的招认,但是他总不提起那封信.德.雷纳尔夫人还不清楚旁人对掌握她的命运的那个人究竟会提供些什么意见.因为,在法国外省,丈夫是舆论的主人.一个嫉妒的丈夫,会被人多方嘲笑,这件事的危险性,在法国是越来越小了;但是,他的妻子,如果他不给她钱花,便要陷入每天只赚十五个苏的女工的生活境地,而且那些善良的人想要雇用她,也不是没有顾虑的.

一个土耳其宫廷里的嫔妃,可以竭尽全力去爱她的苏丹,苏丹是万能的主人,要想使用一些小小的诡计,把他的权力夺去,那简直是白日做梦.因为主人的复仇是凶猛的,血淋淋的,但也是英勇慷慨的:一把刀子就结束了一切.至于十九世纪,丈夫利用公众的轻蔑来毁掉他的妻子,只要所有的客厅对她把门关起来就是了.

当她回到自己寝室时,害怕发生危险的感觉在她心里出现了.看到室内零乱不堪,她大吃一惊.她的那些美丽的小匣的暗锁,统统被撬坏了,细木嵌花的地板,有好几块也都撬起来了."他对我简直丝毫不留情面!"她暗自说道,"他竟然这样毁坏这些带颜色的细木地板,在平时他是多么喜欢它啊.当他的孩子中有一个穿着潮湿的鞋走进房里来时,他总是气得涨红了脸.现在却永远毁掉了!"看到这种粗暴的场景,她为了取得太快的胜利而对自己进行的最后的谴责,立刻消除了.

在午饭钟声前不多一会儿,朱利安带着孩子们回家来了.在吃饭后果品的时候,仆人们都退了出去,德.雷纳尔夫人很冷淡地对他说:

"您曾经向我表示,您愿意去韦里埃去待半个月,德.雷纳尔先生同意给您假期.您愿意什么时候走都行.不过为了不让孩子们虚度光阴,我们每天派人把他们的作业送给您修改."

"当然了,"德.雷纳尔先生用一种很不痛快的腔调补充道,"我允许您的假期不得超过七天."

朱利安发现他愁容满面,好象一个饱经忧患的人.

"他还没拿定主意呢."他向他的女友说道,当他们两人单独在客厅里的时候.

德.雷纳尔夫人赶忙向他叙述从早晨起她所做的一切.

"今天晚上再详细讲吧."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邪恶的女人呵!"朱利安心里想,"是什么欢乐,什么本能指引着她来欺骗我们呀!"

"我觉得您被您的爱情搞得有时明白,有时糊涂了,"朱利安冷淡地向她说道,"您今天的行为值得钦佩,但是您要求我们今天晚上见面,这难道是谨慎的行动吗?这屋子里到处都是仇人,请您想想爱莉莎对我的强烈的憎恨."

"这种强烈的憎恨,很象您对我的强烈的冷淡."

"即使是冷淡,我也应该把您从我使你陷入的危险中救出来.万一德.雷纳尔先生和爱莉莎谈起,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会把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他的.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执杖持刀,藏在我的房间的周围呢?......"

"怎么!居然一点勇气也没有了!"德.雷纳尔夫人说道,显出一个贵族小姐的骄傲神态.

"我永远不会降低身分来谈我的勇气,"朱利安冷冰冰地说道,"这是一种卑鄙的行径.让人们根据事实判断吧.但是,"他补充说道,同时握着她的手,"您不能想象我是多么眷恋着您,而在我们这种残酷的离别之前,能够前来向您告别,这对我又将是多么大的快乐."

评论

发表 0/150
书页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