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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8990

    连载(字)

第一章 乡间乐趣 - 第 1 节 99

第一章 乡间乐趣

啊!乡村,何时我才能见到你!(引诗原文为拉丁语.)

维吉尔

"先生想必是等候往巴黎去的驿车吧?"他在那里停下来用早餐的一家饭店主人对他说道.

"今天的驿车或明天的驿车,对我都没有多大关系."朱利安回答道.

就在他装做毫不在乎的时候,驿车来了.正好有两个空位子.

"怎么?是你呀,我可怜的法尔科,"一个从日内瓦那边来的旅客,对和朱利安同时上车的那个人说道.

"我原以为你已在里昂近郊安居下来,在靠近罗讷河的一个优美的山谷里了!"法尔科说道.

"好得很,安居下来.可是我在逃避."

"怎么!你在逃避?你,圣吉罗!你这样一张老实的面孔,难道你犯了什么罪吗?"法尔科一边笑,一边说道.

"说起来,倒也离题不远.我在逃避外省人过的那种可恶的生活.我爱的是树林里的清新空气和田园的宁静情趣,这你是知道的,你常常责备我太爱幻想了.我从来不愿听人家谈政治,现在政治却把我赶出来了."

"你属于哪个党派?"

"我不属于任何党派,这就使我倒了霉.你瞧,这就是我全部的政治:我爱音乐,我爱绘画;一本好书,对我就是一件大事;我快四十四岁了,我还有多少年好活呢?十五年,二十年,至多三十年吧.我想三十年以后的大臣们,总会比较能干一点,但他们和当今的大臣们都同样会是一些有教养的人.英国的历史是一面镜子,从那里可以看到我们的将来.将来总会有一个要求扩大自己特权的国王;想当议员的野心,米拉波(米拉波(1749—1791),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大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化贵族利益的代表者,君主立宪派领袖之一,后接受王室贿赂,一七九一年病逝.)的荣誉和他赚得的几十万法郎,总会使外省的有钱人废寝忘食,他们把这叫做参加自由党和热爱人民.想当贵族院议员的欲望,总会使那些保王派四出奔走.国家好比是一条大船,大家都想得到掌舵人的职位,因为这个职位的报酬最多.那么,在这条船上,永远不会有一个可怜的小职位留给一个平凡的乘客吗?"

"当然有的,而且会使你这样一个喜欢安静的人感到非常愉快.是不是最近这一次选举,把你从外省赶出来了呢?"

"我的苦恼由来已久了.四年前,我四十岁,我有五十万法郎,今天我的年龄增长了四岁,而我的收入大约要减少五万法郎,那就是我变卖我的蒙弗勒里城堡将要蒙受的损失,这城堡在罗讷河畔,坐落位置好极了.

"在巴黎,我对这出永远演不完的喜剧已经厌倦,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十九世纪文明.我渴望过一种淳朴简单的生活.于是,我在罗讷河附近的山区买下一块土地,在天底下,再也找不出同样美丽的地方了.

"在六个月的时间里,村里的教士和邻近的乡绅都向我献殷勤,我邀请他们晚餐.我告诉他们,我之所以离开巴黎,就是为了这一辈子再也不谈政治,也不听人家谈政治.正如你亲眼看到的,我没有订阅任何报纸.邮差给我送来的信越少,我越感到满意.

"可是助理神父却不是这样考虑的,不久我成了当地的一个大目标,各种各样冒昧的要求和麻烦都找上门来了.我原想每年给穷人施舍二三百法郎,他们却要我把这笔钱捐给宗教团体,比如圣约瑟会.圣母会等等,我拒绝了,于是我受到无数的凌辱.我真愚蠢,我竟因此而感到恼怒.我再也不能在早晨出去享受山上美丽的景色而不遇到一桩麻烦事来打断我的梦想,使我很不愉快地想起某些人以及他们的恶劣行径.举例说吧,在举行丰年祈祷会时,游行队伍唱的歌,我听了很感兴趣(那大概是一支希腊曲子),可是他们不到我的田里来祝福,因为助理神父说,这些地是属于一个不信神的人的.一个虔诚的老农妇的一头母牛死了,她说这是因为她住在我这个不信神的人.一个从巴黎来的哲学家的池塘附近的缘故,而且八天以后,我发现池塘里的鱼,肚皮朝天,全都被人用石灰毒死了.我被各种形式的干扰所包围.治安官员本来是一个正派人,但是因为担心失掉他的职位,他总是判我无理.平静的田园,对我来说,已经成为地狱了.

"一旦看见助理神父.村里圣会的头目抛弃了我,自由党的头目,一个退休的上尉也不支持我,大家便一齐拥来欺侮我了,甚至一年来靠我养活的那个泥瓦匠也不例外,连造车匠在给我修理耕犁时,也要敲我的竹杠.

"为了找个靠山,使我也能赢得几场官司,我就参加了自由党;但是,正如你所说的,这可恶的选举又来了,有人要求我去投票......"

"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吗?"

"给一个我认得太清楚的人.我拒绝了,多么不谨慎的行动啊!从这时起,我又被那些自由党人搞得焦头烂额,我的态度变得难以容忍了.我相信,假如有一天助理神父想到要控告我谋杀我的女仆,在两个党派里,会有二十个人出来作证,发誓说他们亲眼看见我犯了谋杀罪."

"你愿意在乡下生活,又不去奉承你的邻居,甚至也不去听听他们那些无味的话,真是大错特错呀!"

"不过,这个错误正在弥补.我的蒙弗勒里城堡标价出售了,我情愿损失五万法郎,如果必要的话.但是我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我可以离开这个充满烦恼和虚伪的地狱了.在法国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寂静和田园的和平,那就是在巴黎爱丽舍田园大街临街的五层楼上,我将要住到那里去.不过我也还在考虑,由于我给教区送圣餐面包,我会不会在鲁尔区(鲁尔和爱丽舍田园大街都在巴黎的第八区,即爱丽舍区.),又要开始我的政治生活了."

"在波拿巴的时代,你是不会遇到这一切的."法尔科说这话时,两眼发亮,又是愤怒,又是惋惜.

"太好了,但是为什么,你的波拿巴没有能够坚持原则呢?我今天所受的种种苦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听到这里,朱利安更加注意了.从他的第一句话,朱利安就知道这位波拿巴分子法尔科是德.雷纳尔先生童年时期的好朋友,后来在一八一六年被他抛弃,还有那个哲学家圣吉罗应该是某省政府官长的兄弟,这位省政府官长很会经营,他把公共房屋通过廉价竞租的方式租到手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你的波拿巴造成的,"圣吉罗继续说道,"一个正直的人,从不伤害别人,已经四十岁了,又有五十万法郎的积蓄,但他却不能在外省安顿下来,过着平静的生活,因为那里的教士和贵族把他赶走了."

"啊!不要讲他的坏话,"法尔科叫起来了,"法国从来没有象他在位的那十三年那样受到世界各民族的崇敬.那就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确实都是伟大的."

"啊!你的皇帝,让他见鬼去吧,"那个四十四岁的人继续说道,"他只是在战场上以及在一八○二年整顿财政的时期是伟大的.从此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又是什么意思?他那一批侍从显贵.他那煊赫的仪仗以及在杜伊勒里宫中的召见礼,实际上是封建王朝所有愚蠢行为的再版.经过修订后这个版本也许还能行销一两个世纪.贵族和教士们都想开倒车,但他们缺少一位铁腕人物把这本再版的新书推销到群众中去."

"真是一个老印刷厂厂主的论调啊!"

"是谁把我从我的土地上赶走的?"印刷厂主很生气地说道,"就是那些教士们,拿破仑和罗马教皇签订协定,把他们召了回来,他对待他们,不象国家对待一般的医生.律师和天文家那样,他不是把他们仅看作是些公民,而需要为他们的谋生之道去操心.假如你的拿破仑没有封许多男爵和伯爵,今天还会有这么多傲慢无礼的贵族吗?不,这时代已经过去了.除了教士以外,使我最生气的和迫使我加入自由党的,就是这一批乡村小贵族."

他们的谈话是没完没了的,这个话题还可以占据法国半个世纪之久呢.因为圣吉罗反复地说生活在外省是不可能的,朱利安就怯生生地提到德.雷纳尔先生的例子.

"对的,年轻人,您太好了!"法尔科高声说道,"把自己造成一个铁锤,就是为了不做铁砧,而且是一个可怕的铁锤.不过我看他对瓦勒诺已经毫无办法了,您认识这个坏蛋吗?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坏蛋.一旦您的德.雷纳尔先生看见自己被革职,而代替你的就是瓦勒诺,他将说什么呢?"

"他将和他的罪恶面对面地待着,"圣吉罗说道,"年轻人,那么,您了解韦里埃?好吧!波拿巴,让他和他那些王朝破烂一齐遭到毁灭吧,正是他使得德.雷纳尔和谢朗的统治成为可能,而他们的统治又导致了一些瓦勒诺和一些马斯隆的统治."

这一番充满阴郁气氛的政治谈话,使朱利安感到惊异,把他的温情脉脉的梦想也打断了.

他远远望见巴黎的外景,心里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对自己未来命运的幻想,使他必须和他刚刚在韦里埃生活过的.如在目前的二十四小时的记忆展开搏斗.他发誓永远不抛弃他爱友的孩子,如果教士们的傲慢无礼给我们带来一个共和国并对贵族进行迫害的话,他可以牺牲一切来保护这些孩子.

在他到韦里埃那天夜里,当他把梯子靠在德.雷纳尔夫人寝室的窗子旁边时,如果他发现住在这一寝室里的是个陌生人,或者就是德.雷纳尔先生,那么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但是,最初的两小时,当他的爱友很认真地要把他赶走而他坐在她的身边在黑夜中陈述他的理由时,那又是多么甜蜜的幸福啊!象朱利安这样的心灵,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些的.至于这次会见的其他情景,则已经和十四个月以前,他们初恋时的生活融成一片了.

朱利安从深沉的梦想中猛然惊醒,因为车子停下来了,刚刚进入卢梭路驿站的院子.

"我要去马尔梅松(马尔梅松宫(Malmaison),拿破仑逊位后前往圣赫勒拿岛前曾在此居住.)."朱利安向一辆走近他的双轮轻马车说道.

"在这个时候,先生,您去那儿干什么呀?"

"管您什么事!走吧."

他全部的热情,只是用来想她.这便是为什么,据我看来,热情在巴黎显得多么可笑,在巴黎,一个邻居老以为别人真心实意地在想着他.我将不叙述朱利安到了马尔梅松时的兴奋心情.他哭了.怎么!尽管今年修筑的那些可恶的白墙把这公园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是的,先生,对朱利安来说,正如对后来的人一样,在阿尔科拉.圣赫勒拿岛和马尔梅松之间,是不存在什么区别的.

当天晚上,朱利安在走进一家剧院之前,犹豫了很久,他对这个使人堕落的地方有着许多奇怪的想法.

一种深刻的猜疑阻止他去欣赏活的巴黎,使他感动的仅仅是他的英雄遗留下来的许多纪念碑.

"那么,我已经来到阴谋和伪善的中心了!这里就是弗里莱尔神父的保护人统治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好奇心终于战胜了他想在拜访比拉尔神父之前什么都能见识见识的计划.这位神父用一种冷漠的声调,向他说明他在德.拉莫尔先生家里将要过的生活.

"如果在几个月以后,您对他没有什么用处,您就再回到修道院去,不过这一次应该由正门进去了.您马上就要住到侯爵家里去,他是法国最大的贵族之一.您要穿黑衣,象一个居丧的人,而不是象一个传道的教士.我要求您,每星期到一个修道院里去三次,继续您的神学研究,我将介绍您到那里去.每天正午时,你待在侯爵的图书馆里,他要委派您写许多信件,有些是为了诉讼问题,有些是为了其他事务.在他所收到的每一封信的白边上,侯爵都要把应该答复的内容,用一两句话写下来.我曾经保证您在三个月以后就能写这些回信,而在您送给侯爵签字的十二封信当中,有八九封信,他是可以签字的.晚上八点钟,您把他的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到十点钟,您就自由了.

"将来可能,"比拉尔神父继续说道,"有某位年老的太太或某位态度温和的人,为了要您让他们看一看侯爵接到的信件,他们会使您明白您可能获得的巨大利益,或者干脆就把金钱送到您手里......"

"啊!先生!"朱利安高声说道,脸都涨红了.

"这未免太奇怪了,"神父带着苦笑说道,"您贫穷到这种地步,又在修道院待了一年,您还保留着这么一点点羞耻之心.大概您完全是个瞎子吧!"

"这也许是一股血气在作怪吧?"神父低声说道,好象自言自语一样."使我奇怪的是,"他继续说道,同时看了看朱利安,"侯爵认识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暂时先给您一百路易的薪金.这是一个完全任性的人,他的缺点就在这里,他会象小孩似的同您逗着玩.如果他感到满意的话,他将来可以把您的薪金提高到八千法郎.

"不过应该明白,"比拉尔神父用一种尖酸的声调继续说道,"他给您这么多的钱,并不是为了您这一双漂亮的眼睛,而是因为您对他有用.如果我处在您的地位的话,我将很少说话,尤其是绝对不说我所不知道的事.

"啊!"神父继续说道,"我曾经替您打听了一下,我忘记告诉您侯爵家庭的情况.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和一个十九岁的儿子,那个儿子高雅非凡,不过有点狂妄,他在正午十二点钟从来不知道他在午后两点钟要做些什么.他聪明,勇敢,参加过西班牙战争(西班牙战争,指一八二三年四月法军入侵西班牙,扼杀那里的革命,并把斐迪南七世重新扶上王位.).我不知道为什么侯爵希望您做这位年轻的伯爵诺贝尔的朋友.我曾经说过您是一位拉丁语专家,也许他打算请您教给他儿子几句现成的拉丁语,从西塞罗和维吉尔的作品中选出.

"我要是处在您的地位,我决不让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向我开玩笑,我不会立刻对他那十分客气.但也带有一点讽刺味道的友好举动表示接受,我总要让他向我重复许多次才行.

"我不瞒您说,这位年轻的德.拉莫尔伯爵,在开始时,一定会蔑视您的,因为您仅仅是个小小的平民而已.他的祖先是朝廷里的贵人,在一五七四年四月二十六日,为了一桩政治阴谋,光荣地在格雷沃广场被斩首.您呢,您是韦里埃的一个木匠的儿子,何况您是他父亲雇来的一个仆人.您要好好地衡量这些差别,并且研究一下莫雷里(莫雷里(Louis Moreri,1643—1680),法国史学家,《历史大辞典》的作者,该书出版于一六七四年.)著作里关于这个家族的历史.所有在他们家里参加过晚宴的谄媚者,不时都要在那里讲一些他们所谓的精巧的典故.

"您特别要注意,在诺贝尔伯爵先生嘲笑您的时候,您回答他的方式.他是轻骑兵上尉,法国未来贵族院的议员,您不要事后又跑来向我诉苦."

"我觉得,"朱利安说,他的脸涨得绯红,"对一个蔑视我的人,我根本不该回答他."

"您还不能理解这种蔑视,它只是在夸张的客套话中表现出来.如果您是一个傻子,您会相信这些客套话;如果您想出人头地,您就应该相信这些客套话."

"有那么一天,这一切对我都不合适了,"朱利安说道,"如果我回到我的一百○三号小屋里去,我会被看成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很可能的,"神父回答说,"府邸里所有喜欢献媚的人都会对您进行诽谤,不过那时我会出面的.Adsum qui feci.(Adsum qui feci,拉丁语,意思是"我将这样做".)我就说这件事是由我决定的."

朱利安发现比拉尔先生使用的这种尖酸的.甚至是凶恶的声调,使他感到十分痛心,这种声调使他最后想要回答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事实上,比拉尔神父对爱护朱利安这件事深感不安,而他这样直接地去干预另一个人的命运,心里是充满了宗教的恐怖情绪的.

"您还要看见,"他继续说道,仍旧用刚才那种恶劣的腔调,好象要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似的,"您还要看见德.拉莫尔侯爵夫人.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虔诚,高傲,十分有礼貌,可是极其平庸.她是肖纳老公爵的女儿,这个公爵是以他的贵族偏见著称的.这位贵妇,可以说是她那个等级的女人的性格的最突出的缩影.她毫不隐瞒她的祖先曾经参加过十字军东征,这是受她重视的唯一的光荣历史.从那以后很久她的家族才发了财,这您会感到奇怪吗?我们不再是在外省了,我的朋友.

"在她的客厅里,您还会看到许多大人先生们用一种非常随便的腔调谈论我们的王子.至于德.拉莫尔夫人,每次当她提到一位王子,尤其是一位公主的名字时,为了表示敬意,她总是把声音放低了.我劝您当着她的面,不要说菲利普二世(菲利普二世(1165—1223),法国国王,在位时文治武功,均有建树.)或亨利八世(享利八世(1491—1547),英国国王.)是怪物.他们都曾是国王,这就给予他们以受人尊敬的不可变更的权利,尤其是您和我这样没有高贵出身的人,对他们就更应该表示尊敬.不过,"比拉尔先生补充道,"我们都是教士,因为她也会把您当作教士,在这一名义下,她把我们都看作是她求得永生所不可缺少的仆人."

"先生,"朱利安说道,"我觉得我不会在巴黎待得太久的."

"好的,但是您要注意,一个干我们这种职业的人,只有依靠这些大人先生们才有前途.在您的性格里,至少对我来说,好象有一种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如果您不能出人头地,您就要受到别人的迫害,对于您,是没有中间道路的.您不要存幻想.这些人会看出他们向您说话不会使您高兴的,在今天这个社会里,如果您不能取得别人的尊敬,您是注定要遭殃的.

"如果不是德.拉莫尔侯爵一时任性想要提拔您的话,您想想您在贝桑松会变成什么样子?有一天,您会知道他为您所做的是多么奇异的事,如果您不是一个怪物的话,您将终身对他和他的家庭感激不尽.多少可怜的神父,他们比您博学得多,他们在巴黎生活了多少年,就只靠着做弥撒赚来的十五个苏和在索邦(索邦,即索邦神学院(la Sorbonne),巴黎大学的前身,罗贝尔.德.索邦建于十三世纪.)宣讲得来的十个苏!......您要记住去年冬天,我向您讲的杜布瓦(杜布瓦(Guillaume Dubois,1656—1728),法国枢机主教及政治家,医生之子,后为路易十五的摄政王沙特尔公爵的家庭教师,并因此而高升.杜布瓦才智平庸,贪财受贿而又极有野心,路易十四死后,他随摄政王而进入政界,推行旨在保证《乌得勒支和约》实施的外交政策,于一八二二年成为首相.在教会方面,他于一八二二年成为枢机主教,曾出面调解耶稣会和莫林那派的争论,后主持法国全国的教士会.)枢机主教这个坏家伙早年的情况.难道您的骄傲会使您相信您比他更有才干吗?

"就拿我来说吧,我是一个生性沉静.才干平庸的人,我原来打算老死在修道院里,我竟幼稚到对它产生了感情.然而您看!当我提出辞呈的时候,人们早已考虑好要撤销我的职务了.您知道我那时所有的财产吗?我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的本钱,不多也不少;我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两三个认识的熟人.德.拉莫尔先生,那时我还没见过他的面,他把我从困难的处境中救了出来.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有人把一个教区送给我,在那里,所有的居民都是富裕的,而且根本不会干什么坏的勾当.我的收入使我感到惭愧,因为它和我的工作相比,实在太不相称了.我之所以反复叮咛,跟您说这许多话,就是要您心中有数,做事要慎重一些.

"还要补充一句:我不幸脾气暴躁,你我两人之间,将来很可能会发展到不说话.

"如果侯爵夫人的高傲,或者她儿子的恶意戏谑,使您在这家人家实在无法待下去,我就向您建议到巴黎三十里以外的一个修道院去完成你的学业,宁可向北去而不要向南去,因为在北方有较多的文明和较少的不义,此外,"他放低了声音说道,"我还得向您承认,就是接近巴黎的报纸,常常使得那些小暴君们感到害怕."

"如果我们对继续见面还感兴趣,而侯爵的家庭对您实在不合适的话,我就请您做我的助手,我可以把这个教区的收入分给您一半.我应该报答您的还不止这个,"他打断朱利安感谢的话继续说道,"因为您在贝桑松对我作出了一个奇异的贡献.如果我那时没有五百二十法郎,而是分文不名的话,您定会把我从苦难中救出来的."

比拉尔神父这时不再使用他那冷酷的声调了.朱利安大为惭愧,感到自己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他恨不得投入他朋友的怀抱里去,他情不自禁地向他这样说,尽量装出一副刚强的气概:

"自从在摇篮里的时候起,我的父亲就憎恨我,这是我最大的不幸,但是先生,我不再抱怨我的命运,因为我从您身上重新找到了一个父亲."

"说得对,说得对,"神父难为情地说道,正好这时他想起了做修道院院长时常说的一句话:"绝对不能说命运这个词,我的孩子,您应该永远说天意."

马车停住了,车夫走到一座高大的门前,举起铜锤来敲门:这就是德.拉莫尔府邸,为了不使过路人怀疑,这几个字是镌刻在大门上黑色的大理石上的.

这种矫饰,朱利安很不以为然.他们是那么害怕雅各宾派!他们在每一座篱笆后面都会看见有个罗伯斯庇尔和他带来的囚车,他们这种情况常常使人感到可笑之至,然而他们却又如此这般地来显示他们的府邸,好让坏人在暴动时很容易认出它来,把它抢光.朱利安把他这些想法告诉了比拉尔神父.

"啊!我的孩子,不久您就要当我的副手了,您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思想呢!"

"我觉得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朱利安说道.

守门人严肃的态度,尤其是院子里的清洁整齐,使朱利安大为赞赏.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

"多么壮丽的建筑呀!"朱利安向他的朋友说道.

这是在伏尔泰死前的年代里建筑的圣日耳曼区的府邸之一,它的正面,看起来是如此平凡.时髦和美丽从来不象现在这样彼此相隔得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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