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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闻家驷译本)

[法]斯丹达尔著

闻家驷译

  • [名著, 成长]

    类型
  • 2011年01月18日 00:00:00

    上架
  • 9697

    连载(字)

第二十二章 一八三○年的风尚 - 第 1 节 99

第二十二章 一八三○年的风尚

语言是为了给人掩盖思想的.

尊敬的神父马拉格里达(马拉格里达(Gabriel Malagrida,1869—1761),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曾在巴西传教二十九年,后被怀疑散布弑君言论,约瑟夫一世的大臣蓬巴尔向宗教裁判所告发他写有两本具有异教思想的著作,被判在里斯本火焚,事实上他并没有写.伏尔泰曾在《路易十五世纪的简史》里谈及此事.)

朱利安刚到韦里埃,便责备自己对德.雷纳尔夫人的不公道."假如由于软弱,她在这场和德.雷纳尔先生的吵架中没有取得胜利,我会把她当作一个娇滴滴的女人来鄙视她的!她应付这件事,象一个老练的外交家,我简直要同情那个失败者了,虽说他原是我的敌人.在我的行为里,有一种市民阶层的小家子气:我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因为德.雷纳尔先生到底是个男人!我有幸和他同属于这个所谓男子汉大丈夫的广大集团,其实我不过是个蠢才."

谢朗先生已被革职,当他从教士住宅里被驱逐出来时,城里最有名望的自由党人,都争着把房子让给他住,但他没有接受.他自己租的两间屋子都堆满了书籍.朱利安为了要让韦里埃的人知道当神父的遭遇,便去他父亲家里取来了十二块松木板,亲自扛在背上,沿着大街走去.然后又在他的一个老朋友那里借来木匠的工具,很快就为谢朗先生做好了一个书橱,将他的那些书整理好放在里面.

"我原以为你沾染上世俗荣华的恶习,"老人高兴得流出眼泪向他说道,"现在看来,这可以和你前次参加仪仗队时穿一身漂亮制服的孩子气功过相抵,虽说你曾因此招来许多敌人."

德.雷纳尔先生已经吩咐朱利安住在他家里.没有人觉察到发生的事.在他来到的第三天,朱利安看见专区区长莫吉隆先生这个不太渺小的人物,上楼一直走到他寝室里来.经过足足两个钟头的废话和深沉的叹息,如人类的凶恶.管理公款人员的贪污和可怜的法国的各种危险等等之后,朱利安终于发现他来访的目的.他们已经走到楼梯口,这个可怜的半失宠的家庭教师,很有礼貌地送着这个未来的某个幸运的省的省长,在这时候,这位客人忽然关心起朱利安的前途,并且赞扬他处理个人利益的谦虚态度.后来莫吉隆先生还用慈父般亲热的神气,双手抱住朱利安,向他建议离开德.雷纳尔先生,到另一个有孩子要受教育的官员家里去;这个官员,如同国王菲利普一样,必将感谢上天,不是因为他赐给了他那么多的孩子,而是因为他使这些孩子生长在朱利安先生的身边.他们这份教师,将来可以领取八百法郎的薪俸,还不是一个月一付,那样太不大方,莫吉隆先生说,而是一季一付,并且提前支付.

现在轮到朱利安说话了,他一个半钟头以来,就很不耐烦地等着说话的机会.他的回答是巧妙的,特别是讲得很长,如同主教的训谕一样,面面俱到,但又含含糊糊,什么都不说清楚.人们从那里可以找到他对德.雷纳尔先生的礼貌和对韦里埃公众的崇敬,也可以找到他对著名的专区区长先生的感激.这位专区区长万万没有想到朱利安会比他还虚伪狡猾,他竭力想从朱利安的话里找到一点确实的信息,但结果仍是枉然.朱利安高兴极了,赶忙抓住这个练习说话的机会,把他的答复用另外一套词句重新说了一遍.一个富有辩才的大臣,想在会议结束前,发表一篇惊人的演说,使议会的空气重新活跃起来,恐怕也没有朱利安这时说的话那么多,而包含的内容又那么少的了.莫吉隆先生刚出门,朱利安就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为了利用他那弄虚作假的兴致,他写了一封长达九页的信给德.雷纳尔先生,向他报告刚才人家向他所说的一切,并且很谦虚地向他请示求教."这个混蛋还没有告诉我要请我教书的人的姓名!那一定是瓦勒诺先生,他从我被流放到韦里埃这件事上,已经看到他那封匿名信的效果了."

那封快信发出后,朱利安高兴得象一个在美丽的秋天早晨六点时就冲上猎物众多的原野上的猎人一样,出门去找谢朗先生求教去了.当他走到那个善良的教士家里以前,上天好象有意为他安排好了似的,又让他碰上瓦勒诺先生,他一点也不向他隐瞒他的痛苦的心情,一个象他这样可怜的孩子,理应全部服从在他心里的神的召唤,但是在这世界上,神的召唤又不是一切.为了能在天主的葡萄园里老老实实地从事劳动,而又不是完全不配和那许多有学问的人合作共事,他必须受教育,必须花点本钱在贝桑松的修道院里待上两年,这么一来,积攒点钱就是十分必要的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责任;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接受一季一付的八百法郎的待遇,当然比接受一月一付的六百法郎的待遇要容易得多.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上天既然把他安置在德.雷纳尔家的孩子们身边,特别是他对他们已经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友爱,这不就是明白地告诉他,为了另一教育工作而抛弃原有的教育工作,这种做法是不妥当的吗?......

朱利安使用词令(这种词令已经代替帝国时期迅速的行动),已达到十分完美的程度,结果他听了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厌烦起来了.

回家的时候,朱利安看见瓦勒诺先生家里的仆人,身穿制服,手里拿着一张当天午餐的请帖,正在找他,把城里各处都跑遍了.

朱利安从来没有到过这家,就在几天以前,他还想找个机会,用木棍毒打他一顿,而事后自己又不会被揪到轻罪法庭去.

虽说午餐定在午后一点,朱利安觉得在十二点半就到收容所所长的办公室里比较恭敬些.他看见他架子十足地坐在那里,周围摆满了公文纸夹.他那黑而粗的颊髭.成堆的头发.歪戴在头顶上的希腊式的便帽.巨大的烟斗.绣花的拖鞋.纵横交叉在陶前的粗大的金链以及一个外省银行家用来表示自己正在走红运的所有的装饰品,都没有引起朱利安对他的重视,反而使朱利安更加想起要去揍他一顿.

他请瓦勒诺先生给他荣幸,把他介绍给瓦勒诺夫人.她正在梳洗打扮,不能接待,但这却使他有机会观赏瓦勒诺先生本人的梳洗打扮.后来他们一同到瓦勒诺夫人的闺房里,她把她的孩子们介绍给朱利安,他们一个个眼泪汪汪的.这位夫人,被称作是韦里埃最受尊敬的女士之一,有着一张男子汉的宽脸,为了这次隆重的午宴,她搽上胭脂.她的整个面容,表现出母性的夸张.

朱利安想着德.雷纳尔夫人.他的怀疑的性格,差不多听任他去接受这种由于对照而引起的回忆的感染,一时他竟被这回忆攫住了,甚至感动得要流泪.这种心情,在看到收容所所长的房子的外表时变得更加严重了.主人领他去参观房子.室内的陈设非常华美,而且是崭新的,主人还告诉他每一件家具的价钱.但是朱利安觉得在这里有种不光彩的东西和盗窃来的金钱的气味.这里所有的人,包括仆人在内,都显出盛气凌人的样子.

收税人.间接税的税收官.宪兵军官以及其他两三个官员,带着他们的妻子都来了.在他们后面还跟着几个富裕的自由党人.仆人通知筵席准备好了.朱利安心里早已很不舒服,忽然想起在餐厅隔壁的,就是那些可怜的囚犯们,也许他就是用克扣他们口粮上的钱来购置这些低级趣味的奢侈品的,并且还要拿来炫耀一番.

"也许他们这时正在挨饿,"朱利安暗想道,他的喉咙有点发紧,食不下咽,而且几乎不能讲话了.一刻钟以后,情况更糟,大家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是一首民歌,多少有点下流,是一个囚犯唱出来的.瓦勒诺先生向他的一个穿制服的仆人看了一眼,这个仆人走开了,一会儿之后人们就听不见歌声了.这时,一个仆人给朱利安端上一杯盛在绿色酒杯里的莱茵河的葡萄酒,瓦勒诺夫人特别提醒朱利安这酒每瓶价值九个法郎,而且是直接从当地买来的.朱利安举着他的绿色酒杯向瓦勒诺先生说道:

"他们再不唱这首下流的歌曲了."

"当然!我相信他们不再唱了,"所长先生得意地回答道,"我已经命令这群叫花子安静一会儿."

这句话对朱利安的刺激太大了,他的举止虽说和他的处境相符,但是他的心肠还不能和它相适应.尽管他的虚伪经常受到锻炼,他还是觉得有一大颗泪珠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努力用他的绿色酒杯遮住他的眼泪,但是要他在这时为莱茵美酒举杯致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禁止别人唱歌!"他暗自说道,"啊,天哪!你能忍受得了!"

幸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这大煞风景的感情激动.税收官哼了一首王家歌曲.在大家合唱曲子里的叠句时,掀起了一阵乱哄哄的声音."瞧!"朱利安暗说道,"这就是你将来会获得的肮脏的幸福,而且你只能在这种场合,和这样一些伙伴去享受这种幸福!你也许会获得一个两万法郎的职位,可是当你大吃大嚼的时候,你得禁止一个可怜的囚犯唱歌,你用从他那可怜的口粮里盗窃来的金钱大办筵席,在你吃得正欢的时候,他的命运将更为悲惨!呵,拿破仑!你那个时代是多么美好,人们可以从战场的危险中取得荣华富贵,而现在却要采用加深穷人的痛苦这种卑鄙的手段了!"

我得承认,朱利安在这段独白中所表现的软弱,使我对他产生了不良的印象.他满可以做那些戴黄手套的阴谋家的同党,他们想改革一个大国家的生活方式,可是他们却不愿接受一点最轻微的良心的谴责.

朱利安猛然想起要执行自己的任务了.被请来同这样的一些贵宾们共进午餐,决不是为了冥思遐想而一言不发的.

一个退休的印花布制造商,同时也是贝桑松学院和乌泽斯(乌泽斯(Uzès),法国南部加尔省尼姆市一区.)学院的通讯研究员,从餐桌的另一端和朱利安交谈,他问朱利安大家都说他对《新约全书》的研究有着惊人的成绩是不是真的.

一时四座寂然,一本拉丁文的《新约全书》碰巧就在这位两个学院的研究员旁边,他顺手拿了起来.朱利安在回答时,偶尔念出了半句拉丁文,他接着背诵下去,他的记忆力始终是忠实的.这种奇才使全席的人叹服,引起了筵席终了时一阵热烈的喧哗.这时朱利安注意看了看夫人们涂脂抹粉的脸庞,有好几个还不算难看.特别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位歌手,税收官的夫人.

"说实话,我很惭愧,在这些夫人面前说了这么长时间的拉丁文,"他一面说,一面看看税收官的夫人."如果吕比尼奥先生(就是那位两个学院的院士)他愿意随便念哪一句拉丁文,我可以不用拉丁文原话回答,而是即席把它翻译出来."

这第二个考验,使他的光荣达到了顶点.

在席上有不少的富裕的自由党人,但他们都是一些可能获得奖学金的孩子的幸运的父亲,由于这种关系,他们在上次布道以后,突然改变信仰.尽管有这点微妙的政治色彩,德.雷纳尔先生从来不愿在自己家里接待他们.这些好好先生,久仰朱利安的大名,而在国王莅临韦里埃那天又看见他骑在马上,于是他们此时就成为朱利安最热烈的捧场人了."圣经文章的风格,他们其实一点也不懂,"朱利安暗想道,"这些傻瓜,要到几时,才会感到厌倦不想听下去了呢?"但是恰好相反,正因为这种文章风格古怪,他们才觉得十分有趣,笑得不亦乐乎,可是朱利安早已感到厌倦了.

六点钟刚刚响过,他很严肃地站起来,谈论利戈里奥(利戈里奥(Ligorio,1696—1787),那不勒斯主教,一七三二年建立旨在救赎的修会.)的新神学里的一章,这是他今天要把它读熟,为了明天背诵给谢朗先生听的."因为我的职业,"他愉快地补充道,"是要人家背诵功课给我听,同时我也要背诵功课给人家听."

大家尽量嬉笑,尽量赞叹,这就是韦里埃流行的风气.朱利安已经站起身来,大家也都站起来了,顾不得什么礼貌,这就是天才统治的作用.瓦勒诺夫人把朱利安多留住一刻钟,为的是要他听听她的孩子们背诵教义问答.他们背得颠倒混淆,十分可笑,只有朱利安一人心里明白,但他却不愿纠正他们的错误."对宗教最根本的宗旨,竟是这样的无知!"他心里想.最后他向主人鞠了个躬,以为可以脱身了,但是他还得听孩子们背一篇拉封丹(拉封丹(1621—1695),法国著名寓言诗人.)的寓言诗.

"这是一个不道德的作家,"朱利安向瓦勒诺夫人说,"他在一篇寓言诗里,提到让.舒阿尔大人时(让.舒阿尔,拉封丹寓言诗《死者和教士》中的教士,他在送葬途中盘算着能从葬礼中收到多少实物和钱,但教士的车出了事,教士撞死了,一切盘算都落了空.拉封丹此诗是讽刺教士的,所以朱利安在众人面前称拉封丹是"不道德的作家".),竟敢嘲笑最虔敬的事物.最优秀的评论家对他提出了严厉的指责."

朱利安在走出去之前,收到了四五份邀宴的请帖."这个年轻人是我们本省的光彩."所有这些得意的宾客异口同声地叫道.他们甚至谈到从公共的资金中拨给他一笔津贴,让他上巴黎去继续求学.

当这个唐突的意见在餐厅里引起一阵喧嚣的时候,朱利安已经迅速地跨出了大门."呵!这些流氓!这些流氓!"他低声连续说了三四遍,同时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这时,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个贵公子.很长时期以来,他觉察到在德.雷纳尔先生家里人们对他表示的各种礼貌的背后,有一种轻蔑的微笑和高不可攀的骄傲,使他极为不快,此刻他却不能不感到情况的极端不同."把这件事忘掉吧,"他一面走一面对自己说道,"从囚徒们身上搜刮钱,而且还要禁止他们唱歌!德.雷纳尔先生款待客人时,何曾想到要把每一瓶酒的价钱都向他们介绍呢?可是这位瓦勒诺先生,在列举他的财产时(他经常不断地这样做),比如说到他的房子.他的产业等等,只要他的太太在场,他总是一口一声地说,你的房子,你的产业."

"这位夫人显然对财产的享受特别敏感,刚才在进餐时,她还跟她的仆人大闹一场,因为这个仆人打碎了一个酒杯,使她成套的玻璃杯不全了,但这个仆人也很不客气,用最没有礼貌的语言回敬了她."

"这两口子配得多么恰当呵!"朱利安暗想道,"即使他们把盗窃来的财物分给我一半,我也不愿和他们一起生活.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暴露我的思想的,控制不住我对他们蔑视的表情的."

不过,依照德.雷纳尔夫人的吩咐,朱利安还要参加许多类似的宴会.朱利安已经是时髦人物,大家都能原谅他上次穿仪仗队队员的制服,或者说,他的这一不慎行为正是他今天成功的真正原因.不久以后,在韦里埃,人们最关心的,只不过是要知道,在德.雷纳尔先生和贫民收容所所长之间展开的争夺年轻学者的这场斗争中,究竟谁胜谁负.这两位先生和马斯隆先生,形成了三头政治,多年以来,他们在这城里称王称霸.人人嫉妒市长,自由党人更是抱怨他,但他毕竟出身高贵,生来就是高人一等,至于瓦勒诺先生,他的父亲还没有给他留下六百法郎的存款.在年轻时,他老是穿一身苹果绿的旧衣服,他就是从那种叫人感到可怜的状况爬到了今天乘骏马.佩金链.身着巴黎新装.繁荣昌盛这一被人羡慕的地位上来的.

在这个对他来说还是新的世界的浪潮里,朱利安相信发现了一个诚实的人,他是一位名叫格罗的几何学家,被认为是雅各宾派.朱利安因为决心扮演伪君子,只说虚假的话,也就人云亦云,坚持了对格罗先生的怀疑.他经常接到从韦尔吉送来的大包的课卷.有人劝他时常去看看他父亲,他也履行这个愁苦的义务.总之,他把他的名誉恢复得差不多了.一天早晨,他觉得有人用两只手蒙住他的眼睛,他被惊醒了.

原来这是德.雷纳尔夫人,她旅行来到城里家中,迅速地登上楼梯,让孩子们同一只他们一路带来的可爱的兔子玩耍,自己则抢先一步来到朱利安的寝室里.这瞬间充满了甜蜜,只是短促了一点.当孩子们把兔子抱上楼来给他们的朋友看时,德.雷纳尔夫人早已躲开了.朱利安接待他的全部客人,包括那小兔子在内.他好象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家,他觉得自己实在爱这些孩子,他乐意和他们一起吱吱喳喳地说话.他们温柔的声音.单纯的态度和小小的高贵的举止,都使他感到惊讶,他需要从自己头脑里清除一切庸俗的行动方式和他在韦里埃接触到的所有的不愉快的思想.在城市里永远是失败和毁灭的恐惧,永远是奢侈和贫穷的斗争.在他赴宴的那些人家,主人们谈到他们的烤鸡烤肉时,往往有些话使说的人丢脸,使听的人作呕.

"你们这些贵族,你们真有理由骄傲."他向德.雷纳尔夫人说道.接着他就向她叙述所有他参加的宴会的情况.

"那么,您简直成了时髦人物!"她一想到瓦勒诺夫人每次等候朱利安时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搽上点胭脂,便笑个不止."我相信她在打您的主意呢."她补充道.

这一天的早餐是香甜的.孩子们在跟前,从表面看,固然有它不便之处,但实际上却增加了共同的幸福.这些可爱的孩子,重新见到朱利安,真不知道如何来表示他们心里的快乐.仆人们也没有忘记告诉他们,瓦勒诺打算给他增加二百法郎的薪俸,请他去教育他们的孩子.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斯塔尼斯拉斯-格扎维埃,因为大病之后,脸色还有点苍白,突然问起他母亲来,他的银质餐具和他喝水用的高水杯,一共可以值多少法郎.

"为什么问这个?"

"我要把它卖了,把这笔钱给朱利安先生,这样他和我们待在一起便不会上当."

朱利安两眼噙着泪水去吻他.当他把斯塔尼斯拉斯抱在膝头上,向他解释在这里不应该用上当这个词,因为这种用法是当差的说话的口吻,他的母亲更是感动得涕泗交流.朱利安看见自己已经讨得德.雷纳尔夫人的欢心,便找些叫孩子们听了感到有趣味的生动的例子,来说明上当二字的意义.

"我懂了,"斯塔尼斯拉斯回答道,"就是那笨蛋乌鸦让嘴里的干酪掉在地上,被一个花言巧语的狐狸抢去了."

德.雷纳尔夫人高兴得发狂,抱着她的孩子使劲地亲,而她这个动作是不可能不使她把身子稍稍靠着朱利安的.

忽然门开了,原来是德.雷纳尔先生.他那张严肃阴沉的脸和这里被他冲散了的温柔的欢乐,形成了奇异的对照.德.雷纳尔夫人脸色惨白,她觉得她已经无法否认了.朱利安抓住了发言的机会,口若悬河,向市长先生叙述斯塔尼斯拉斯要变卖银质餐具和高水杯的经过.这个故事的叙述,肯定是不受欢迎的.首先,德.雷纳尔先生,由于长期养成的习惯,听到银子这个字眼就要皱眉头."向我提这种金属,"他经常这样说,"常常就是要我开出一张支票的序幕."

但是这里有比金钱利益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疑心的增加.在他不在场时,家里出现了这种欢乐的气氛,对一个虚荣心特别敏感的人来说,那决不是为了要把事情处理好.当他的妻子向他夸耀朱利安如何优雅而又巧妙地给他的学生们传授新的知识时,他暗想道:

"是的!是的!我完全明白,他使得我的孩子们讨厌我,他很容易使他自己在孩子面前,比我显得百倍可爱,而我却是一家的主人.在这年头,一切都倾向于把合法的权威加以丑化.可怜的法国!"

德.雷纳尔夫人并不注意观察她丈夫接待她时所表现的复杂态度.她已经看到她有可能和朱利安一起待上十二小时.她要在城里买一大堆东西,声称她今天一定要到酒馆里吃饭,不管她丈夫怎样劝说,她还是坚持她的意见.孩子们听到酒馆一词,早已心花怒放,现代的假道学先生念到这个字眼时总是乐呵呵的.

德.雷纳尔先生在他的夫人进入第一家时式服装店时就离开了她,因为他要去拜访几个朋友.他回来时,脸色比早晨更要阴沉,他深信全城的人都在注意他和朱利安两人的事.事实上,还没有一个人向他透露公众议论中那些最难堪的部分.人们一再向市长先生提起的仅仅是:朱利安是接受六百法郎的薪俸继续留在他家里,还是接受收容所所长提出的八百法郎的聘约.

这位所长在公众场所撞见了德.雷纳尔先生,他冷落了他一下,但他做得相当巧妙.在外省不大有莽撞的事,刺激性的新闻,在那里少得可怜,以致很快就把它传开了.

瓦勒诺先生是被离巴黎百把里路地方的人称作绣花枕头的人,他生来就是无耻和粗鲁的.自从一八一五年以来,他时运亨通,把自己的事安排得更加周全.他在韦里埃的统治,可以说是受德.雷纳尔先生指挥的,但他却比市长活跃得多,他一点不害臊,到处乱钻,不停地来往,不停地写信,不停地讲话,忘记了人间的羞耻,毫无志气,结果在当地教会权威人士的眼里,他已动摇了市长先生的威信.瓦勒诺先生曾这样向当地的杂货商说过"给我两个你们中间最笨的";他向法官说过"给我两个你们中间最无知的";向医生说过"给我两个你们中间最会吹牛的".当他把各行各业中最无耻的人都召集在一起时,他便向他们说:"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统治吧."

这种人的作风,使德.雷纳尔先生感到很不愉快.粗鲁的瓦勒诺,什么也不在乎,甚至小马斯隆神父当众揭穿他的谎言,他也是毫不在乎的.

但是在兴旺发达的过程中,瓦勒诺先生感到他需要忍受一些无关紧要的细小的无礼行为,免得大家在重大的事实面前对他提出指责.自从阿佩尔先生的访问引起他的惊恐以后,他的活动便大大地增加了.他曾经三次到贝桑松去旅行,每次邮车来,他都写许多信.他还趁夜晚来访的客人之便,带去好几封信.也许他在黜贬谢朗老教士这件事上犯了错误,因为这次报复行为,引起了许多出身高贵的女信徒的反感,认为他是一个极端凶恶的人.同时这次任务的完成,使他完全置身于代理主教弗里莱尔的支配之下,从他那里接受了一些奇怪的使命.正当他的政治生涯达到这一阶段时,他就情不自禁地写了一封匿名信.不过使他感到最麻烦的是,他的夫人向他表示一定要把朱利安聘请到家,虚荣心已经使她被这件事迷住了.

在这种情形下,瓦勒诺先生已经预见到他和他旧日的同僚德.雷纳尔先生要彻底决裂.德.雷纳尔先生会用粗野的语言骂他,他倒不在乎,不过德.雷纳尔先生可以向贝桑松.甚至向巴黎写信.某个大臣的表亲,可能突然来到韦里埃,抢去贫民收容所所长这个职位.瓦勒诺先生觉得他应该和自由党人接近,因此有好几位自由党人,才被请去参加朱利安即席背诵拉丁文《圣经》的宴会.如果他要反对市长,他是会得到他们强有力的支持的.但是选举可能就要举行,而收容所的职务和投反对票二者不能兼顾,这又是明显的事.这种政治上的明争暗斗,德.雷纳尔夫人早已猜透了.当朱利安挽着她的胳臂从一个商店走进另一个商店里时,德.雷纳尔夫人就把这些情况慢慢讲给他听,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忠义大道,他们在那里消磨了好几个钟头,差不多和在韦尔吉时一样的宁静.

这时,瓦勒诺先生力求做到避免和他的老上司发生冲突,他主动采取大胆的态度去和他接近.当天这个办法是成功的,但是市长先生的愤懑情绪却也增加了.

虚骄的心理和最酷烈.最卑鄙的爱财观念的斗争,从来没有使一个人象德.雷纳尔先生走进酒馆时感到那样的难堪.同时他的孩子们从来也没有象当时那样的兴高采烈.这个对照,不折不扣地刺伤了他的心.

"按照我看到的情况来说,我在我的家里是多余的了!"他走进来时装腔作势地说道.

为了回答他的牢骚话,他的夫人把他拉到旁边,向他说明遣走朱利安的必要性.她刚才度过的幸福时光,已经使她获得必要的轻松的情绪和坚定的意志,去执行她十五天来考虑的行动计划.使这位可怜的市长的精神完全陷入混乱状态的,是他听说全城的人都在公开嘲笑他对金币的迷恋.瓦勒诺先生慷慨得象一个小偷,而他呢,在圣约瑟会.圣母会.圣体会等团体最近五六次的募捐活动中,则表现得过于谨慎,不够大方.

在各个团体的捐册上面,韦里埃和附近一带的绅士的名字,都是按捐款数目的多少而依次排列的.人们不止一次地看到德.雷纳尔先生的名字是列在最后一行.他说他没有什么收入,其实他这样说也是枉然,教士先生们在这个问题上是不开玩笑的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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